第1回 南回百粵復興少林寺 北上梅關勇救清將軍
前情提要:
遜清乾隆初年,廣州武風蔚然稱盛,其時以少林派及武當派峨嵋派為最著,少林派創於河南省少林寺,後開支於福建九蓮山,以至善禪師為首,武當派則源出於湖北武當山,以馮道德為領袖,峨嵋派則出自四川峨嵋山,以白眉道人為主,三人本隸屬於峨嵋山,星龍長老門下,其時在星龍長老門下習技者,三人之外,尚有五枚尼姑李巴山苗顯等焉。
乾隆初年,少林派與武當峨嵋兩派發生鬥爭,結下血海冤仇,之前已經交代。乾隆初年,英明睿智,以少林派含有反清復明之意,乃借峨嵋武當兩派之力,以消滅之,三派互相爭鬥,血戰數十載,至乾隆末年,少林英雄洪熙官,三上峨嵋山,進攻白眉道人,以報血仇,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,洪熙官得高僧星圓長老之指示,於庚寅年荼微花謝之日,其子洪文定,門徒胡亞彪二人,在大峨山南,用猴拳鶴拳,破白眉道人內功,兩隻鐵手指,插入白眉道人死角兩隻眼睛之內,此一代峨嵋派領袖,技擊大家,白眉道人,遂應了星圓長老「荼薇花謝日,南山星殞時」之偈語,而喪命於大峨山南矣。
當時洪文定胡亞彪二人殺了白眉之後,洪熙官與方永春、駱小娟、周人傑等三人,奔來視察之際, 洪熙官冷不提防為一黑影從後一推,洪熙官縱身一閃,躍落崖下,洪文定、方永春、駱小娟、胡亞彪、周人傑,不禁大吃一驚,奔前視察,只見崖高千尺,深不可測,其下黑沉沉,未知洪熙官生死也。
洪文定舉頭一望,見推洪熙官者,乃一年在四十歲之道人,身穿短道袍,身軀碩壯,此道人非他,乃武當派弟子後投入峨嵋派之雲海道人也。洪文定大怒,一躍而前,喝一聲:『妖道我取你狗命』。言未畢,一個單龍出海之勢 ,一拳向雲海道人當胸打去,雲海道人一躍,跳出圈外向山後而走,洪文定殺性徒起,直追而前,一路追入山後,方永春駱小娟胡亞彪周人傑等四人,恐洪文定有失,亦啣尾追入,不料入至山後四面伏兵各起,原來峨嵋派眾門徒,亦殺到救援,知白眉道人遇難,故以雲海道人誘數人入山後,伏而擊之也,洪文定等,為雲海道人呂寄塵等數十峨嵋派弟子, 截住廝殺,難然技擊高強,無奈寡不敵眾,迫得向山後撤退,投入荒山之中,暫避其鋒。
胡亞彪看見雲海道人,正是仇人見面,奮不顧身,直殺而前 ,一不留神,為雲海道人一脚打來,胡亞彪連忙轉馬,其脚打在大腿上,立足不牢,向後便倒,一滾滾落山坑之內,生死未卜。
話分兩頭,且說洪熙官墜落崖底之後,尚幸跌在樹上,為樹葉所阻,只略傷手臂,並無大碍,立即奔出崖外,心念著方永春洪文定等數人,立即鼓起勇氣,一路又再奔上山來,只見荒山寂靜,那有方永春等之人影,一路直奔到山上金光頂來,仍不見方永春等之踪跡,只見地上死屍七八,皆爲峨嵋派弟子也,洪熙官大驚,沿山尋覓,遍不可得。乃大叫數十聲,只聞空谷傳音,並無人聲相應,不禁徬徨無措,洪熙官孤單一人,立於峨嵋山上金光頂顛,時正三月天氣,暮春時節,山頭草長,羣鶯亂飛,地上一切生物,皆欣欣向榮,饒有生氣,大峨山頭,春風輕拂,拂上少林英雄洪熙官之面上,在他人處此境地,目睹山花含笑,蝴蝶翩翩,當欣然喜悅,獨此少林英雄洪煕官者,卻臨風殞淚,心中愴然,蓋師尊慘死,手足相失,今日雖殺得仇人白眉返,但愛妻方永春,與愛子洪文定,門徒周人傑胡亞彪駱小娟等,臨陣衝殺,生死未卜,只剩得自己孤單一人在此,雖然大仇得報,而諸人之吉凶未定,自己亦以負罪之身,前途茫茫,未知歸宿何所也。洪熙官悄立大峨山頂,遍覓山上峯谷叢林,皆不見諸人之踪跡,峨嵋派之諸弟子,亦已逃去無踪。
良久,洪熙官悵然下山,離開金光頂,到山腰來,行行重行行,不覺來到雷神洞峨嵋禪院外,只見峨嵋禪院,殿宇巍峨,立於叢林之外,白雲如昔,在殿宇上彌漫空中,寺內鐘聲,鏗然而鳴,報道午時將到,寺僧晨課已畢矣。洪熙官自念,峨嵋禪院主持僧星圓和尙,佛法高深,內功利害,前者屢蒙相救,款待於寺中僧房內,並教授其子洪文定以鶴拳,教門徒胡亞彪以猴拳,今次擊斃白眉道人大仇得報,亦賴星圓之力也,今何不直入寺中,晉見星圓和尚,一以卜今後前途之吉凶,一以占愛妻愛子及衆門徒之行踪也,洪熙官想旣定,乃直入峨嵋禪院之中,過天階,上大雄寶殿,轉過殿後花園,野花無恙景色依然,洪熙官已無心留覽,直至方丈室外,則室門大開,傳出一片檀香氣息,芬芳馥郁,撲鼻而至,此香有不可思議之氣味,令人聞之,飄飄然有欲仙之感。
洪熙官率其妻子門徒,進攻大峨山金光頂峨嵋派巢穴,雖然把數十年來之仇人白眉道人置之死地,一雪二十年來之血海深仇,然而妻子失散,門徒亦不知何往,剩下孑然一身,重臨峨嵋禪院,雖有此清淨環境,卻無從改變洪熙官煩悶之心,躅躅而入於方丈室內,只見室之正中,星圓長老跌坐於蒲團之上,合什閉目,正練金剛之氣,面前獸爐,檀香裊裊而升,洪熙官行至其前拱手而立,悄然而言曰:「星圓大師,洪熙官回來矣!」
(註:躅躅,行走的樣子)
星圓長老聞言,舉目一望,見立於其前者,只得洪熙官一人,乃問曰:「咦!洪師傅回來矣乎,昨日洪師傅與夫人方永春公子洪文定等上金光頂上,與白眉道人決戰,想必是應了貧衲偈言,白眉道人已喪身於大峨山之南矣。」
洪熙官拱手曰:「然也,幸托長老福庇,白眉道人已爲豚子文定及拙徒胡亞彪所擊斃,二十年來之血海深仇,今朝得報,惟是我之妻子門徒,因是散失,現在不知生死,於今剩下我洪某人孑然一身,特回來請長老爲我一卜,看看拙荊豚子及門徒等之吉凶如何?」
星圓長老曰:「昔者老衲曾言,『金虎隨山走,猿鶴滿天飛,荼薇花謝日,南山星殞時』,今正是庚寅年荼薇花謝之日,白眉道人果然喪身於大峨山之南,此雖曰天命,亦作孽太多,魔障叢生之故也,洪師傅坐下,待貧衲爲汝一卜前程。」
星圓長老言已,屈指一算,喃喃而語,有頃矍然而曰:「洪師傅休心急,夫人公子與賢徒,有驚無險,不日定當團聚,洪師傅太疲乏矣,請在敝剎禪房內稍息,三五天後,向東南行,前途將有遠大希望也。」
洪熙官拱手言謝,惘惘然返回禪房休息,一入房門,只見被褥依然,其妻及子之衣服什物,仍散置於房中,回憶前數月,在臘初時節,與師弟雲中子,妻方永春,子洪文定,門徒黑面清司徒鵬駱小娟周人傑胡亞彪等來到峨嵋山,與白眉道人及其門徒呂文英呂寄塵等決戰,雲中子黑面清司徒鵬等,先後陣亡,後得星圓長老敎洪文定以鶴拳,敎胡亞彪以猴拳,於昨晚進攻白眉道人,取其性命,惟自己各人亦已失踪今則目睹此房中衣物,不免有睹物思人之想矣。
(註:臘初,臘月指農曆十二月)
洪熙官惆悵良久,迫得暫在峨嵋禪院中住下,以候各人歸來而已。是夕,洪熙官悶極,乃從牆上取下葫蘆,傾酒而飲,藉以消愁,不覺飲至深夜子時,忽覺窗外有人聲雜沓而來者,洪熙官大驚,一躍而起,推窗而望,則花園遠處,有黑影數團,冉冉而來,洪熙官諦視之,則來者爲四人,此四人非他,乃其妻方永春,其子洪文定,女弟子駱小娟,男弟子周人傑也。
洪熙官大喜,就從窗間一躍而出,跳出花園,上前相迎,大叫:「永春文定,余在此也。」
四人聞言,急飛步上前共入室中,駱小娟周人傑下拜曰:「洪師傅無恙乎?昨晚在大峨山上,洪師傅跌落崖下之後,我等欲救無從,後見峨嵋小子在前,乃奮勇追殺,不料爲彼等包圍,乃逃入山中,今始回來耳。」
洪熙官不見胡亞彪,乃問曰:「胡賢徒何往?」
方永春曰:「胡亞彪爲峨嵋小子所暗算,亦跌落山下,我等找尋半日,仍未得其踪跡,現在生死未卜也。」
洪熙官聞言,不覺長嘆一聲,即與方永春等五人,再到大峨山以南,尋覓胡亞彪之踪跡,只見雲海茫茫,碧山蒼蒼,深谷之內,渺無人跡,胡亞彪已不知何處去了。
尋了五日,仍未有頭緒,洪熙官等廢然而回峨嵋禪院,估道是已遭峨嵋派之人毒手矣。洪熙官以白眉道人既死,大破峨嵋派,二十年來之寃仇,經已得報,不必再在峨嵋山上留戀,乃欲離開峨嵋山,另謀發展之道,尋思星圓和尚有言,謂自己向東南方而行,定有發展,廣東在峨嵋山之東南,星圓和尚謂我向東南而行,便有利者,莫非暗示叫我返回廣東謀發展耶?自己離開廣東,已有多年矣,以前雖因武當峨嵋派之事,而爲清廷官吏所緝捕, 今則事過情遷,諒已淡忘之矣。
洪熙官想至此,乃決定先回廣東來,一探別後情況,乃向星圓長老道別,感謝其相助之恩,並說明回廣東去,星圓長老合什曰:「洪師傅回廣東,前途無量,令徒胡亞彪現雖不知踪跡,但照易理推測,則有驚無險,洪師傅不必多憂慮也,衲與洪師傅相識多年,一朝分別,無以爲報,今有一物奉贈,留爲紀念,洪師傅得此,將來自有奇遇也。」
星圓長老言已,徐徐起坐,走入內室,取出一口寶劍,雙手奉與洪熙官,洪熙官接而視之, 此寶劍長約三尺,古色斑駁,乃握劍鞘,拔劍而出,毫光閃閃,寒氣迫人,洵寶物也。洪熙官大喜,拜謝曰:「蒙長老相贈寶劍,洪某人更感激不盡矣,青山不老,綠水常流,後會有期,就此拜別!」
星圓長老合什而送之,至山門之外,洪熙官率領方永春洪文定駱小娟周人傑四人,辭別星圓長老而行,雖依依不捨,但亦無可奈何也!
(註:洵,表真實、真的)
洪熙官一路下峨嵋山,但見草長鶯飛,雲霧迷漫,滿山草木,欣欣向榮,洪熙官以失去一賢徒胡亞彪,對於山中景色,亦無心欣賞矣。五人一路緩緩而行,未幾,已下大峨山而入峨嵋縣內,路過賓興客棧。洪熙官想起數年前,初到峨嵋山,追踪白眉道人之時,投宿此處之情景來,今則仇人已斃,回去廣東,此後還有機會,再到峨嵋山否?抑或此爲最後之一次也。
洪熙官仰望天空,時雖中午,但因連日奔走戰鬥之故,特別疲乏,洪文定亦與白眉道人劇戰精神大差,乃決定留此一宵,以舒困乏,並順以憑吊此初來舊地,乃與四人直入客棧中,賓興客棧爲當地殷富劉盛懷之物業,建築堂皇,亭台樓閣,具園林之勝蹟。徒以劉盛懷死後,其後人不守家業,轉沽別人,遂改爲客棧,主人馬森庭,善於營商之人也,事隔數載,尚依稀認得洪熙官,一見洪熙官,上前相認,鞠躬作揖,特別闢兩個精美廳房,以爲五人下榻之所,廳有大窗,廳外花圃綠葉茵草。
是夜三更時候,各人已熟睡矣,洪熙官想念起其門徒胡亞彪者,乃自己師弟胡惠乾之獨子,胡惠乾不幸與機紡工友打鬥,爲白眉首徒高進忠所慘斃,喪身於羊城西禪寺內,今忽忽十餘年,剩下此子,托我照料,今竟不保,失其踪跡,未知生死,眞無以對胡師弟也。
洪熙官作如是想,因其整夜不能成眠,耳畔聞得樵樓更鼓咚咚四下,忽聞窗外悉悉有聲,洪熙官是一個耳聰目明,走慣江湖之人,聞此聲,知道窗外有人窺伺,急把案上蠟燭一吹,全廳其黑如墨,窗外些微月光一幌,一條黑影,從窗紙外幌過,洪熙官立卽悄悄伸手在床頭,拉下寶劍,一縮入於床頭,屏息而候。
未幾,窗門動矣,骨骨輕輕兩聲,紙窗應聲而開,一黑影疾步而入,直奔到床,在此緊張關頭,洪熙官從床後一躍而出,大喝一聲,便把寶劍向黑影迎頭斬落,不料黑影又屬健者,見劍光一閃,急一跳躍出圈外,避過寶劍,洪熙官進馬追上,黑影又一躍,從窗上跳出花園矣。
洪熙官銜尾躍出,在微月之下視之,此黑影約略可辨,身穿黑色夜行衣服,頭束黑網巾,手執寶劍,劍光四射,此人面龐飽滿,高鼻大眼,口若血盆,左臂折斷,原來並非別人,乃峨嵋派白眉道人首徒死對頭仇人呂文英也。
洪熙官一見,勃然大怒曰:「呂文英小子,出此詭計, 我豈懼耶?」
呂文英亦喝曰:「洪熙官,汝殺我師兄弟多人,今復殺我白眉師尊,今晚特來取你性命,以報斷臂之仇。」
呂文英言罷,一個箭步上前, 寶劍直向洪熙官心窩挿上,洪熙官急斜馬避過,把手中寶劍,還擊過去,兩人在花園中大戰起來。技擊方面洪熙官固然是少林派至善禪師入室弟子,呂文英亦爲峨嵋派白眉道人之得意門徒,正是半斤八兩,勢均力敵。
兩人大戰片刻,未分勝負,呂文英忽虛拂一劍,逃出圈外,施展輕功,一躍而上瓦簷之上,待洪熙官又施展輕功跳上直追,二人一路沿瓦簷而走,至寶興客棧之後,一片迷朦月色照著客棧後之草場上密林之中,呂文英走到,突向內竄入,洪熙官自恃技高胆大,銜尾追入,走不及二十丈遠,呂文英突然住腳,洪熙官正追前,突覺頭上冷風忽然打落,洪熙官是個技擊高強之人,目觀四面,耳聞八方,一聽這風,知道有兵器在頭上打下,連忙一閃,閃過右邊四尺之外,果然刀光從身旁斬落,相差不及五寸,洪熙官定睛一望,原來立於其前者,尚有一個峨嵋派白眉道人門徒呂寄塵也。
呂寄塵原來匿於密林樹上,由呂文英誘之至此,想用此毒計暗算洪熙官,尚幸洪熙官技擊高強,一閃避過,當下喝一聲:「呂寄塵小子,用此毒計想害我,好在吉人天相,汝枉作小人矣。有本領者,走出林外草場上,與你大戰三百合。」
洪熙官便聳身一躍復出林外,蓋洪熙官以自己一人,而洪文定方永春等尚未知也,林中密樹,未知峨嵋派有多少人埋伏,恐一時不防,爲其所算,故特奔出林外也。
呂寄塵與呂文英二人,亦隨之而出,三人立於草場上,呂文英切齒恨恨曰:「洪熙官小子,前者在大峨山上,一時不防,爲汝誤斷一臂,此仇此恨,今晚與汝清算也。」
洪熙官視呂文英,一臂果廢,勃然大怒,進馬一劍,先取呂文英,呂文英舉劍招架,呂寄塵從後助戰,師兄弟二人,包圍著洪熙官竭力廝殺,洪熙官這把劍,爲峨嵋山峨嵋禪院星圓長老所贈者,劍光閃動,寒風迫人,加以洪熙官劍術精通,雖在二人包圍攻擊下,毫無怯意,在月色之下,但見劍光一團,滾來滾去,劇戰一個時辰以上,未分勝負。
忽然賓興客棧內,跳出四人,乃方永春、駱小娟、周人傑、洪文定等,四人如狼似虎,直衝過來,呂文英只得一臂之故,氣力不加,且洪熙官人多勢大,恐防有失,急忙一聲暗號,跳出圈外,望林中撤退,呂寄塵亦衝出重圍,落荒而走,洪熙官追入林內,於黑暗中已爲二人遁去無踪了,洪熙官只得率領著洪文定等,返回賓興客棧之內。
洪文定曰:「父親,峨嵋派小子,心心不釋,跟踪至此,欲陷害我等,當屬防不勝防,父親何不窮追之,以剷草除根耶?」
洪熙官嘆日:「唉!一者因我少林派之大仇人,只得一白眉耳,今白眉既死,不必將其門徒殺絕,二者,諒此輩技擊低劣之徒,又有何能力害我哉?三者,彼等小子,東跑西竄,若窮追之,不知追至何年何月,大好光陰,虛擲於此,殊不値得,應回廣東,再謀發展,再創立少林寺,以承至善師尊之遺志,若峨嵋小子再來,徒自送死而已,何足懼哉?」
洪文定以洪熙官言之成理,諾諾連聲,廝殺多時,不知晨鷄高唱,東方已白矣。洪熙官諒呂文英呂寄塵必不敢再來也,乃在客棧中休息一頓之後,至早飯已罷,乃與四人步出賓興客棧,在峨嵋縣內,找尋門徒胡亞彪之踪跡。
第2回
上文說過,胡亞彪爲胡惠乾之子,因胡惠乾死後,托孤於少林寺,少林寺被白眉道人馮道德等一把火焚燬之後,胡亞彪爲少林老前輩胡德帝收錄爲徒,在長江巫峽峽北萬重山上萬猿洞中練習技擊,後遇洪熙官乃拜洪熙官爲師焉,胡亞彪隨洪熙官練技,一面協助追殺白眉道人,爲少林派復仇,爲其父胡惠乾雪恨。
最近上峨嵋山上,殺斃白眉擊潰峨嵋派,大仇本已得報矣,但胡亞彪於黑夜混戰當中,失去踪跡,遍尋不見,是故洪熙官心心不捨,當下山到峨嵋縣之時,乃四週尋覓也。
是日,洪熙官等五人,在峨嵋縣城踱來踱去,行至西門外,只有四處高山,白雲如帽,樹木葱蘢,欣欣向榮,西山之下,有一古寺在焉,遠遠望過去,此寺借山而築,牆壁間古香古色,亦爲百年外建築物也。
(註:葱蘢,意指草木青翠旺盛的樣子。)
洪熙官少林弟子,少林派屬於佛家,不過洪熙官未削髮出家而已,故洪熙官對於寺門和尚,向所敬重,彼亦深知天下奇能異技之人,多隱於空門之內,蓋空門之人,潛心靜氣,不為外界物慾所感,痛下苦功必能成材者也。
洪熙官既發現此古寺,心中如有所感,與方永春洪文定等四人,信步前往,急欲一拜寺中高僧,一卜休咎,並順以探探愛徒胡亞彪之踪跡,正是無巧不成話,果然就在此古寺內,碰著胡亞彪,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功夫。
且說洪熙官等五人,從峨嵋縣城西門外,望古寺而行,未幾,行至寺前,寺門片草地,兩旁遍植松柏數十株,參天直立,下覆成蔭,洪熙官仰首一望,見寺前扁額,紅漆金字,題曰「白馬禪院」四字,洪熙官以手加額曰:「哦!原來此亦白馬寺也。」
洪文定曰:「父親,我聞得金陵城內,有一白馬寺,為漢代明帝時所建,為什麼此處亦有一間白馬寺,是否與金陵者相同。」
洪熙官曰:「或從金陵分支到此,亦未可定,汝等隨我入內,一問究竟。」
洪熙官言罷,舉步直入白馬寺中,洪文定等隨後而入,經四大天王殿,過天階,直趨大雄寶殿上,只見廟貌巍峨,畫樑飛棟,別有一番莊嚴氣象,洪熙官直趨上殿,如來佛像端坐正中,香烟繚繞,闐無一人,洪熙官步至如來佛像前合什頂禮之後,轉入殿側客堂內,早有知客僧上前相迎合什曰:「阿彌陀佛,施主今日光臨敝利,使殿院生輝,曷勝榮幸請入客屬內用茶。」
(註:闐無一人,很安靜,沒有人的意思)
洪熙官抱拳還禮,謙遜一回,隨知客僧直入客廳中,廳內窗明几淨鳥語花香,環境清幽,令人有飄然之念,知客僧延洪熙官上座,方永春、駱小娟、洪文定及周人傑四人,分侍於側,知客僧親自送山峨嵋香茶,洪熙官微呷一口,香沉口脾,知客僧請曰:「施主貴姓尊名,來敝剎進香乎?」
洪熙官曰:「敝人姓洪名熙官,廣東人也,自幼投入空門,在福建九蓮山少林寺內,隨至善禪師帶髮修行,今因事到峨嵋山,路經寶剎,特自到來問候大師,順便遊覽寶剎勝蹟而已。」
知客僧一聞得洪熙官之名,大喜曰:「哦!原來鼎鼎大名之少林英雄洪師傅,聞名久矣!只恨貧僧福淺前未識荊,今日洪師傅光臨,使貧僧親睹英雄豐彩,三生有幸矣。」
洪熙官謙謝曰:「大家是佛家弟子,大師何必客氣,今日打擾大師甚覺不安也。」
知客僧曰:「洪師傅今次往峨嵋山豈為白眉道人之事耶?」
洪熙官曰:「大師爲何得知?」
知客僧曰:「洪師傅因報復少林之恨,不惜千辛萬苦而跋涉來,此事天下個個皆知,洪師傅旣是一家人,請入內室小坐,待貧僧有一言奉告。」
洪熙官不知知客僧所說何事,見他態度誠懇,乃與方永春等四人,隨之至室後,轉入一小花圃之中,經過兩度迴廊,至方丈室。室中一老僧跌坐蒲團之上,知客僧上前合什曰:「阿彌陀佛,啓稟師父,少林弟子洪熙官到此晉謁,還望師父定奪。」
老和尚徐徐啓目而言曰:「洪師傅已到此間耶?昔日,峨嵋禪院星圓長老已為衲言之,彼謂不日間將有少林弟子洪熙官將到峨嵋縣境,哈哈!原來洪熙官竟爾到敝剎來也。」
老和尚言罷,起立挽洪熙官之手,延之上座,洪熙官遜謝,良久始就坐,洪文定等侍立側焉,洪熙官問老和尚法號,老和尚曰:「衲法號智定,居此已有百年矣,與星圓長老本有師兄弟之份,今洪師傅與星圓長老爲舊交,彼此亦是少林同門,亦為一家人也,洪師傅到此,豈為白眉道人之事耶 ?」
洪熙官曰:「然也,溯自洪某人入少林之後,至師尊至善禪師爲峨嵋派白眉道人所斃,此恨耿耿於心,今特不情跋踄萬里,到此復仇,不料師尊之仇既復,而拙徒胡亞彪卻爲白眉妖道一脚踢落崖下,於今失去踪跡,數日來並無頭緒,今日順道來此,特來進謁,大師卜易如神, 其能為僕一卜拙徒之禍福否?」
老和尚聞言,哈哈笑曰:「阿彌陀佛,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功夫,令徒胡亞彪,前晚敝剎僧人救得,今在禪房靜養也,洪師父汝之準頭光潤,心地光明,前程無量,可勿憂慮也。」
(註:準頭,即鼻頭也。相術云鼻頭亮者,前途順遂。)
智定老和尚言畢,即謂知客猶曰:「悟禪賢徒,速帶洪師傳入內,與胡亞彪相見。」
知客僧合什而應,乃引洪熙官等五人,辭出方丈室,向寺後禪房而來,洪熙官一邊行,一邊驚喜交集,驚的是胡亞彪臥床靜養,必被白眉道人重傷而不得行動,喜的是,自己在峨嵋山上找尋胡亞彪踪跡,一連多日,均無法尋得,今朝無意中在此相逢,此亦天命所定,故値欣喜者也。
當下隨知客僧之後,直入寺後禪房,一踏入房中,房中榻上,臥著一個十六七歲之少年,正在沉沉入夢,洪熙官趨前視之,正是愛徒胡亞彪也,洪熙官見其身體下覆薄被,頭部包裹黑布,據知客僧言,謂前日清早,有小沙彌趁著曉露未乾之際,赴大峨山南麓崖底採取山茶,不料在桑林樹下,發現一人臥傷其間,暈迷不醒,乃負之回寺,得智定老和尚之神妙醫術救之復甦,現則入夢未醒,洪盛官五人,不欲驚擾,立於床側候之,只見胡亞彪雙眼緊閉,面上痛現靑黃之色,蓋為白眉道人一脚蹴來,受傷頗重也。
未幾胡亞彪微啓雙目,唔一聲轉側,見洪熙官等立於床前,不禁大喜,一骨碌爬起床來,洪熙官急止之曰:「亞彪汝身體未復,不可起床,宜靜養也。」
胡亞彪日:「我望師傅多時矣,自從那夜,為白眉道蹴下崖底,不省人事,尚幸命中未絕,得遇本寺僧人救回,一覺醒來,正是身處此中,今已三日矣,洪師傅、方師母周、洪兩師兄與駱師姊,汝等皆無恙至此,弟子之心滋慰矣!請問洪師傅,因何竟會到此間來?」
洪熙官曰:「我殺得白眉之後,在大峨山中尋覓幾日,不見汝之踪跡,以爲汝在此間殉難矣,卻幸今日在此相逢,亞彪賢徒,汝今覺得如何?」
胡亞彪曰:「當晚我爲白眉道人一腳蹴在小腹之上,抛落崖底,當時暈去,僥倖根基尚厚,不致喪命,爲本寺僧人救回,現休養三天,已經略愈,約在五六天後,即可復元矣。」
洪熙官曰:「亞彪賢徒, 汝在此可靜心休養,待汝復元之後,我將與汝南返廣東,共謀發展,找尋機會,重建少林寺,恢復當年之氣勢,以免有負至善師尊及令尊胡惠乾之願也。」
胡亞彪微笑而頷首,洪文定、方永春等相繼慰問胡亞彪,洪熙官先辭出,洪文定等則在房中,陪伴胡亞彪也。
洪熙官出房到方丈室來,智定和尚迎之坐下,洪熙官道達來意,欲在白馬寺中留宿數日,宿費照付,智定和尙曰:「洪師傅,衲今對汝言明,汝實乃衲之師姪也。」
洪熙官聞言,頗覺驚異,忙問智定和尙來歷,智定曰:「衲本河南省少林寺僧人曇宗禪師之弟子,年在十三四歲時,奉曇宗師尊之令隨至明師兄到此,主持白馬一寺事務,屈指算來,經已六十餘年矣,令師至善禪師乃爲衲之師弟,汝豈不是衲之師姪耶?」
洪熙官聞言,以無意中在此遇見少林同門,不禁大喜,當即從新見禮,智定和尙曰:「洪師姪不必客氣,請問師姪今打算何處去了?」
洪熙官曰:「師姪現已殺了白眉,血仇已報矣,亞彪門徒已蒙師伯收容,現剩下峨嵋派五弟子,武功卑微不足懼,故師姪之意,欲在此逗留三五日,待亞彪傷愈之後,南回廣東,盡我之能力,復興少林寺,但恐師姪力弱,力不從心,尚望師伯指導。」
智定老和尙微點其首,沉吟半响曰:「洪師姪汝之意誠可嘉,衲願盡其棉力,助汝成功,汝前者在廣東曾經與武當峨嵋兩派,結下血海深仇,又幹下幾件驚天動地之事,而為清廷官吏所緝捕,今雖事隔多年,尚有舊案可查,必設法取消舊案,然後方可發揮汝之力量也。」
洪熙官曰:「敬請師伯爲我借箸代籌可乎?」
智定老和尙曰:「衲今有一法,定必可行,姑為師姪 一試之。」
洪熙官急問何法,智定老和尙曰:「現在四川將軍榮壽,滿人也,在此多年,爲人良善,非與其他滿人可比,而又與老衲極友善。因彼為武人之故,極樂與武人交友。最近榮壽調任廣東,成行有日矣,旬日之內,彼必到來與老衲辭行,洪師姪可在敝剎住下,待榮壽將軍到來之時,汝在天階上練武,以洪師傅技擊高強,必爲榮壽所喜,衲則乘機介紹與師姪相識,待榮壽為汝洗脫以前之事,則洪師姪回廣東,可以安枕無憂矣。」
洪熙官聞言大喜日:「此計甚好, 全仗師伯鼎力幫忙也。」
二人細談一會,智定命知客僧為洪熙官預備住宿之處。過了兩天,胡亞彪的傷勢,果然日有起色,洪熙官每日清晨於晨鷄初唱,朝暾未上之時,率領方永春、駱小娟、洪文定與周人傑四人,勤加練習,未敢或怠。蓋技擊之道,苦練方能成材,若一曝十寒,則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而已。
註:朝暾,音同「朝吞」,指早上的陽光
第3回
洪熙官每日孜孜不倦,一日,早課方罷, 洪熙官正在房中休息,忽聞得白馬寺外鑼聲大振,彭彭彭,一連十三下頭鑼,打得震天價響,雜以一片呼喝之聲,全寺僧人奔走駭汗,高呼榮大人駕到。
洪熙官一聞,從床上一躍而起,走出禪房一望,果見寺外,一簇人馬擁著一個將軍而來,將軍騎著一匹高頭駿馬,神氣十足,昂然直入天階,寺中主持僧智定老和尚帶一班僧人,在大雄寶殿階前接引。
洪熙官正想轉入房中,一小沙瀰奔至,告洪熙官曰:「洪師傅,頃間老和尚吩附,請洪師傅在後花園練武,彼將帶榮壽將軍到來,老和尚又云,謂洪師傅只認姓洪名虎不可認名熙官,免碍事也。」
洪熙官諾諾,小沙彌乃自去,洪熙官即入室中,吩咐方永春、駱小娟、洪文定及周人傑一等,暫在房中,陪伴胡亞彪,四人諾諾。洪熙官乃束緊腰間縐紗帶,束緊腦後長辮,縱步而至後花園草場一上,場中陳列有十餘個石鎖、石輪等練武器具,右側陳列著一個大鐵鼎,此鐵鼎凡六尺,龐然大物也,估其量,當在千斤以上。
洪熙官乃在廣場上中展開馬步,試試身手,先耍一路少林派羅漢伏虎拳,以榮壽尚未到來,乃徐徐開馬,耍完伏虎拳之後,聞得外間履聲雜杳,洪熙官一眼瞥去,遙見方丈室前迴廓上,智定老和尚方與榮壽將軍緩步而來,背後隨著十餘名差役,徐徐而行,瀏覽寺中景物。
洪熙官詐作不見,行至大鐵鼎之前,表演其千斤偉力,紮起四平大馬,捲起兩袖,一手執著鐵鼎之一脚,大喝一聲,嗨唷!輕輕向上一舉,當堂把大鐵鼎舉起半空,一上一下,前後三次,然後將鐵鼎向上空一抛,輕如無物,大鐵鼎飛上空中凡二丈高,旋轉跌落,洪熙官乘其跌落之際,離地將有三尺高左右,突然飛起右脚,使出一個魁星踢斗,把大鐵鼎一脚又打上空中,亦有二丈高,再度跌下之時,洪熙官舉手一執,執住鐵鼎之脚,輕輕放下,面不改容。
忽聞背後有人拍掌贊曰:「好!的確好氣力!」
洪熙官忽回頭而望,則智定長老與榮壽將軍立於場側,靜窺多時,榮壽看個忘形,乃拍掌贊好也。洪熙官一見,龍行虎步至二人之前,把手一拱,見個少林派禮曰:「在下技擊膚淺,在將軍面前獻醜,眞是不知自量,尚望將軍原諒也。」
榮壽果然敬重武人,當下微點其首問日:「壯士甚好氣力, 未悉叫何名字?」
智定和尚在旁代答曰:「這位壯士姓洪名虎,廣東人也,因慕峨嵋山名勝,故携其妻子門徒,來此遊覽,不料其徒到此,突患重病,以在床中不便行走,故洪壯士暫在此居留耳。」
榮壽喜曰:「原來洪壯士乃廣東人耶?好好!正好適逢其會,本奉旨調任廣東,不日起程前往,未悉洪壯士亦有意回粤否?」
洪熙官答曰:「在下來此已一月矣,只因在粵省亦無出色,故幾時回粵,現尚未定。」
榮壽曰:「洪壯士之力本官已目睹之,不勝欽佩之至,但尚未悉洪壯士之技擊如何,肯爲本官一顯身手,使本官得開眼界如何?」
洪熙官曰:「末技膚淺,不足以登大雅之堂,今將軍有令,在下何吝末技耶,如有錯漏,尚望將軍指教爲幸也。」
洪熙官體格雄偉,相貌堂堂,而又言詞得體,落落大方,一派英雄氣慨,早已令榮壽將軍滿懷喜悅,與智定老和尚靜立一旁,以觀洪熙官表演技擊。
以下未校…
只見綠草場上,細草如茵,洪熙官立於場中,先向榮壽、智定二人,一拱手叫聲失禮,然後展開馬步,大叫一聲,嗨唷,一個單龍出海,右拳打出,拳風忽一聲,骨節勒勒作响。
洪熙官有意在榮壽將軍之前,賣弄本領,施展生絕技表演一路洪家虎鶴雙形拳,這套虎鶴雙形拳本爲其妻方永春所創立,而非洪熙官所發明,方永春爲方世玉之姪女。下嬪洪熙官之後,以虎鶴兩種形態爲主,化以少林洪家拳術,遂成此拳,洪熙官浸潤有年,故演來特別精彩,其威武之處,如猛虎下山,威風凛凛,其活潑之處,若白鶴跳縱,身手敏捷,但見拳風一團,滾來滾去,大喝一聲,樹葉震落,眞個是草木吹倒, 沙塵飛揚。
榮壽將軍轉戰沙場數十年,足跡遍關內外,大江南北,所遇拳師多矣,從未見過技擊高強如是者,當下不禁哈哈大笑,拍掌狂呼蓋已樂極忘形矣。
洪熙官演完虎鶴雙形拳之後,拾聲收馬,再向榮壽智定二人見禮,叫聲:『多多指敎。』
面不改容,氣不喘息,雍容淡定,榮壽忽執著洪熙官之手曰:『洪壯土之技擊,的確出神入化,巳達爐火純靑登峯造極之矣,本官閱人多矣,從未見過如洪壯士者,洪壯士,本官研究技擊數十年, 所有南拳北腿,皆曾習過,十八象形,亦略通曉,至於各派功夫,亦通一二,從未見過如洪壯士之拳法形態,非虎非鶴, 出手則腿拳並重, 此實爲何家派耶?』
洪熙官不敢認爲少林派,乃曰:『洪某人幼時,會遊於浙江莫干山,嘗遇一異人叫癲和尙者授我以技擊, 我苦心練習十五年,後娶方氏女爲妻,方氏亦通技擊者,一日遊山,吾妻見虎鶴相闘, 因而感悟出一套拳法,取虎形之威武,合鶴形之活潑,参以癲和尙所授之拳術,遂成此拳,我無以名之,名之曰虎鶴變形,即頃間所獻醜者是也。』
榮壽將軍日:『咦!原來洪壯士之夫人,亦精于技擊者乎?此不愧爲一門英傑也,本官素好研究技擊,曾拜過一個南派拳師,莫耀宗習南派拳術,又曾拜過五個北派拳師,習北派拳術,洪壯士來來?與汝搭吓手橋,互相研究如何?』
洪熙官連忙拱手曰:『豈敢豈敢, 在下以平民之身,豈敢與將軍同論耶?』
榮壽曰:『洪壯士不必客氣,本官性格與別人不同,我滿族人多持著聖上洪威,臨諸百姓,本官素來鄙之,屢欲科正此種陋習,一無奈力不從心,故本官向來作事,只問道理,不畏權勢,洪壯士雖爲漢人,但洪壯士固爲不可多得之人,安敢以地位不同而有差別,又何況研究技擊屬於學術上之研討耳,豈有其他用心耶?洪壯士不必客氣,來來來。』
榮壽言罷,不俟洪熙官答應,一手拉著其手,拖到草場之中,束緊腰間之帶,洪熙官不得已, 只得拱手曰:『將軍直喜歡,在下豈敢不從, 惟是倘若遇有錯手,傷及將軍,則在下之罪大矣。』
榮壽曰:『啊!我等軍人,視死傷爲閒事,何況此乃本官所發起,與洪壯士無關,洪壯士不要顧慮到這層,盡量使出你之生不本領可也。』
洪熙官一心想在榮壽面前賣弄本領,聞言正中下懷,當下略作謙讓,展開馬步,與榮壽將軍交起手來,洪熙官不敢發動攻勢,只是紮起個左弓右箭子午馬,以待榮壽進攻,榮壽雖爲將軍,卻因喜歡技擊之故,因不惜紓尊降貴,與洪熙官對手也,當下榮壽將軍大喝一聲,右拳打出,來一個獨劈華山之勢,向洪熙官迎面打來,洪熙官右拳一招,招住其拳,未有發出攻勢,因洪熙官之意,志在榮壽軍面前,賣弄本領,並無有意與榮壽作對,就是榮壽之意與洪熙官交手,不過研究性質而已。
是故洪熙官右拳招住榮壽之拳後,未有反擊,只暗運左臂之力,與榮壽搭起單橋手,將榮壽之右腕勾住向下用力一壓,榮壽紮緊馬步,亦運用全身氣力於右臂上,抵禦洪熙官之手橋,兩橋相搭,榮壽暗暗吃鵞,蓋洪熙官之手力,重量在八九百斤以上,其硬如鐵,自己雖出盡生平之力猶不能動其分毫也,榮壽不禁暗暗佩服,但仍希望再試洪惡官之雙橋手,右拳突然發出,再個單龍出海,一拳向洪熙官胸部打去,洪熙官右手急再一招,招住其手,於是兩人搭起雙手橋來,榮壽之拳在下,洪熙官之拳在上,榮壽力想向上反過橋來,無奈洪展宫之馬,固然如老樹盤根,不動分毫,而兩橋手亦如鋼鐵鑄成一般,無法動其毫末,兩人相持達半個時辰,榮壽仍未想出進攻機會,雙臂已漸覺無力支持,不得不卸橋,想既定,拾一聲,立即坐馬卸橋,向後一步,論搭手橋,若中逢卸橋,極容易爲對方所乘一掌推倒,然洪熙官與榮壽只是研究性質,並非存心對敵也,故榮壽卸橋之際,洪熙官手一鬆跟住一隻千字手,輕輕向前一推,榮壽馬步後動,向後搖兩搖,洪熙官急奔前扶住道歉曰:『將軍恕罪!』
榮壽哈哈大笑曰:『洪壯士夠利,本官佩服之至,本官閣人多矣,未有見過技擊高強如洪壯士者,請入內細細詳談可也。』
洪熙官遜謝一回,智定老和尚在前引路,共進入客堂之內,分賓主坐下,榮壽曰:『洪壯士技擊高強,本官想有一事奉告,未悉洪壯士能接納否?』
洪熙官曰:『將軍有何吩附?』
榮壽曰:『本官奉旨調任廣東,不日登程赴任矣,但環顧左右,武人雖多,尙未有如洪壯士之技擊者,因此想洪壯士與本官一回回廣東,屈就將軍衙門之總教習,協助本官訓練部屬以技擊,薪俸任洪壯士所喜歡,未悉洪壯士意下如何?』
洪熙官聞言, 正中下懷,當即答日:『蒙將軍不棄,錄爲總敎習,僕亦何敢推辭耶?僕在此不過遊覽性質,將軍如欲何日起程者,煩預爲通知,僕當率領妻子門徒隨駕南歸,以效犬馬之勞也。』
榮壽見洪熙官答應,不禁大喜,約定五日後在成都將軍衙門內會合,一同起程。洪熙官唯唯而應,榮壽將軍微笑,三人談論一會,始告辭而出,打道而回,洪熙官俟榮壽將軍去後,向智定和尙致謝,然後返入禪房,視察胡亞彪傷勢,已經略有起色,即囑附方永春駱小娟等收拾好行裝,預備起程,各人聞得新任廣東將軍榮壽聘洪熙官爲總敎習,亦爲之暗暗歡喜。
光蔭荏苒,不覺五日已經過去,洪熙官乃辭別智定和尙,致謝款待之誠,然後與方永春駱小娟周人傑胡亞彪洪文定等一行五人,向成都進發,胡亞彪斯時病體尙未痊愈,來到成都,直指四川將軍榮壽之官邸來,榮壽聞得洪虎已到, 連忙接人,榮壽以爲洪虎乃普通技擊師耳,尚未知其爲鼎鼎大名之少林派大英雄洪熙官也,乃吩咐在將軍府中住下。
翌日,榮壽將軍買舟登程,帶領著將軍府中重要人物,沿長江直下,洪熙官等亦附同舟車隨往,舟到武漢,轉路陸而行,榮壽將軍打著廣東將軍旗號,路上自有地方文武官員招待,不必細表。
一個月間,一行人等,乘著將軍巨船,來到廣東省會廣州大城,泊天字碼頭,早有全城文武官到碼頭迎接。
榮壽將軍爲乾隆帝欽命將軍,鎮攝廣東,雖然兩廣總督,貴爲方面之尊,亦要親到迎接,洪熙官得榮壽將軍垂青,爲將軍府技擊總教練,自然是隨著榮壽將軍,在天字碼頭登陸,浩浩蕩蕩回到將軍衙門來,一行人等,既到衙門,榮壽將軍撥西便花廳,爲洪熙官等爲下榻之所,榮壽將軍自居中坐,將軍衙門前臨惠愛街,西爲六榕寺,東便大北直街,佔地數百畝,其中亭台樓閣,庭院園林,爲廣州有名之建築物,在清初乾隆年間,廣州城中之宏大建築物,除越秀山之下靖王府外,算是將軍衙門矣,洪熙官既任將軍衙門之總敎習後,居衙門西廳,合該註定港熙官否極泰來,少林派終有復興之日也。
且說當時兩廣總督爲徐廣縉,江蘇省人也,翰林出身,歷任陝西巡撫,爲和坤門下寵臣,斯時乾隆年老昏庸,任權臣和坤賄賂公行,貪污無能,其爪牙分據各省,狼狽爲奸,徐廣縉在廣東,與前任將軍互相勾結,兩廣百姓,怨聲載道,乾隆帝深居大內,固不知奸臣當政者也,榮壽將軍固以精明能幹不避權勢鳴於時,和坤黨羽,早已畏忌三分,無奈榮壽爲滿人,積軍功以陞遷是職,且身懷絕技,等閒人非其敵手,選調廣東將軍之後,徐廣縉心頗恐懼,蓋恐榮壽將軍在乾隆帝前奏他一本,不特烏紗難保,即性命亦有危險也。
當時徐廣縉總督府中,向蓄有死士兩人,此兩名死士,精通技擊,長於輕功,二三丈之高樓,一躍而上,一名馬子祥,一名趙孟羣皆武當門徒也。
武當派出於湖北武當山,首領馮道德,與五枚尼姑白眉道人至善禪師等學技於星龍長老門下,及長別立門戶於武當山上,號武當派,與白眉道人之峨嵋派,至善禪師之少林派,鼎足而立,蔚爲南派拳術之三大名家,其後因廣州上西關錦綸堂之機紡工友,欺壓文弱書生胡惠乾,胡惠乾得方世玉之介紹投身少林寺內,練習技擊,技成下山,近回廣東,專打機房,時錦綸堂敎頭呂英布,牛化蛟等,爲武當派弟子,於是兩派衝突起來,後來武當派不敵,求助於峨嵋派白眉道人。白眉首徒高進忠,適受乾隆帝密旨,謂少林派爲反清團體,令高進忠負責征剿,高進忠乃與其師白眉及武當派馮道德等火燒少林寺,至善禪師爲白眉所殺,洪熙官矢志復仇,三上峨嵋山,把白眉殺斃,此即本書開端時所叙情形也。
馬子祥趙孟羣二人,爲武當山馮道德弟子,在武當派門下,習技已十二年矣,技成之後,隨陝西巡撫徐廣縉爲侍衞,一向駐在陜西,故當武當少林峨峨三派鬥爭得最劇烈之時,二人未有參與,及後徐廣縉雖任兩廣總督,二人隨之來粵,則洪熙官已不在粵省,西上峨嵋山去矣。
俗語說得好,不是寃家不聚頭,洪熙官改名洪虎,隨榮壽將軍從四川調任廣東,任將軍衙門總敎習之後,卻又遇著幾個仇人,除了峨嵋派弟子呂文英呂寄塵雲海道人等追踪而來之外,那就是兩廣總督徐廣縉侍衞馬子祥趙孟羣二人是也,趙馬二人,已聞得洪熙官之大名久矣,亦知洪熙官爲少林英雄,素與武當峨嵋兩派作對,有殺師之仇,但是以前天各一方,向未謀面,故對於洪熙官,只是聞其名而未見過面,今則更不知洪熙官化名洪虎,在將軍府中任總教習也,兩廣總督徐廣縉既知榮壽此人,剛直精明,持正不阿,今日調任廣東,無異監視自己,心頗惴惴,蓋是時徐廣縉既爲和坤之心腹,而和坤則權傾天下,時恐乾隆知其隱,將罹不測,故時加防範。
徐廣縉是夜,正在書齋內靜坐,想起乾隆帝派榮壽南來,監視自己行動,萬一不慎,隱謀爲皇上所悉,則不獨株連九族,甚至相國大人和坤亦受累不淺,乃沉思一解決之計,由初更想至二鼓,仍無辦法以應付榮壽將軍也。
時在五月天氣,南國薰風,陣陣吹至書齋之外,星月交映,樹影扶疏,徐廣縉正在苦思之間,忽見書齋外有人影一幌,徐廣縉急喝問爲誰,此人影拾聲飛身直入,半膝跪在徐廣縉之前曰:『大人,小的馬子祥也,恕小的萬死,驚動大人。』
徐廣縉在燈下觀之,此人廣額大口,高鼻凸眼,兩度濃眉,一ロ鬍鬚,果是衙中侍衙馬子祥也,當即喝問衙門內外有沒事故,馬子祥曰:『啓禀大人,內外並沒有什麼事故,只因小的今夜値勤於此,見大人長吁短嘆,俯首沉思,若有件 事未得解決者,小的受大人豢養許久,未有以報,耿耿於心,今欲爲大人分其憂耳,未悉大人有以用我否?』
徐廣縉聞言,突然靈機一動,從太師坐椅上一躍而起曰:『得之矣,我見了馬侍衞方想得一度妙計來。』
徐廣縉隨即喝退書齋內侍婢差役出外,書齋中剩下徐廣縉馬子祥二人。徐廣縉曰:『馬侍衞,汝亦知本官之心事乎?』
馬子祥又叩首曰:『恕小的愚魯,尚未知大人之心。』
徐廣縉一手扶起馬子祥曰:『馬侍衞起來,本官有事相托。』
馬子祥乃起立,徐廣縉附耳低言曰:『今日新到任之榮壽將軍,乃皇上之心腹也,今皇上特將其從四川調來廣東,其中必有內幕,說不定皇上對和坤相國已生了懷疑之心,對本官有疑慮之念,特派榮壽將軍來監視我乎?』
馬子祥點首曰:『大人之言頗有理由,不然榮壽將軍何以突派來此也。』
徐廣縉曰:『榮壽來此,即使不是因和相國之事,然最低限度,事事亦受榮壽掣肘,終有一日,必爲皇上所悉而惹出彌天大禍也,馬侍衞,汝隨我多年,向稱忠厚,本官今有一事托汝,汝務必克盡厥職,完成任務回來。』
馬子祥叩首曰:『小的蒙大人提拔,感恩多年,愧無以報,若有事囑咐,小的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也。』
徐廣縉步至牆邊,拾聲拔下牆上寶劍來,舉以授馬子祥曰:『馬壯士,養軍千日,用在一朝,馬壯士,善體吾心可矣。』
馬子祥會意,雙手接過徐廣縉之寶劍來,鞠其躬曰:『不須大人憂慮,小的自有主意,明晚三鼓,就是榮壽授首之時矣。』
徐廣縉拈鬢微笑,略頷其首,馬子祥懷劍而出,清廷自康熙帝以來,諸皇子互爭儲位,各蓄死士,互相殘殺,第四皇子胤頑,險詐多智,得血滴子爲助,得奪帝位,帝號雍正,自是以後,朝廷大臣,對付政敵之手段,必以暗殺出之,由雍正而乾隆,數十年來,此風未滅,當夫和坤當國,橫傾天下,門下黨徒,遍佈京師內外,其對付政敵之唯一手段,即以暗殺,徐廣縉襲和坤之智,乃命馬子祥前往暗殺榮壽將軍也,馬子祥既奉密令,乃於翌晚三更時分,換上夜行衣服,腰束皺紗帶,執起寶劍,在兩廣總督衙門內花園中,施展輕功,聳身一躍,跳過圍牆。
是夕月黑風高,正好是夜行時候,馬子祥一路扳簷越瓦, 望將軍衙門而來,兩廣總督衙門在越秀山下,與將軍衙門密邇,瞬息即達,馬子祥悄悄竄入將軍衙門內,在夜色深沉之中,只見衙內殿瓦櫛比,樓閣參差,綠樹叢中,燈火隱約。
註:密邇,表接近、靠近之意
馬子詳在廣州徐德督府有年, 深知將軍衙門內之地勢,念榮壽將軍今必在衙之中央,崇宏閣內高臥也,乃挾劍望衙中崇宏閣而來,避過衙中衛兵耳目,來到崇宏閣之後,望閣上二層樓中綠窻幔間,射出些微燈光,馬子詳亦素知此崇宏閣二樓,為歷任將軍駐節之處,今榮壽將軍,當亦不能例外也。乃側耳而聽,四無人聲,只聞蟲聲唧唧,馬子祥恃著技高胆大,就地飛身躍上閣上,立於簷前,眞個是身輕如燕,著瓦無聲,不愧爲武當派子弟 。
馬子詳既登閣上,用雙脚掛在簷前,倒身下來,暗窺閣內,這是江湖人士所謂倒捲珠簾方式,把閣內一切景物,盡人眼內。是時正是仲夏五月,南國天氣,暑氣悶人,閣上百葉窓洞開,綠窓幔半垂,南風吹至,綠幔飄忽
不定,望見閣簾畫棟雕樑,紅帳高捲,銀燈高照,錦帳低垂,繡榻床前, 擺著一雙男女靴履,馬子祥心想,此必是榮壽將軍正擁其少妾,作元龍高臥也,不禁暗暗言曰:『榮壽狗將軍,今晚蒼天註定,狗命今晚已完,明年今日,是你忌辰,不過此非我之本意,取你狗命,實因你與和坤相國,素有心病,我奉徐大人之命,取你狗命而,九泉之下,幸勿怪我。』
註:元龍高卧,三國時陳登,字元龍。原指陳登自臥大床,讓客人睡下床。後比喻對客人怠慢無禮。
馬子祥想畢,疾從簷前飛身入閣,不料一踏落閣內,檯底撲出一隻大狗,汪汪猛吠,聲震全衙,馬子祥不顧一切,直撲床前,舉劍挑帳,正想一劍向床中人揮落,床中人果爲榮壽將軍也,榮壽將軍爲武官,亦精於武技者,在酣睡中,一聞狗吠,一釐驚而醒,馬子祥之寶劍已刺到,榮壽不及拔取床頭武器,就在床上一脚飛起,打向馬子祥之右腕上馬子祥猝不及防,右腕中一脚,頓覺麻木無力,寶劍揮不著榮壽,立即退馬,榮壽一躍而起,大狗向馬子祥猛撲。馬子样急閃,榮壽已取寶刀在手,從床上一躍而出,直取馬子祥,馬子祥急聳身,躍出百葉窻外,立於亞字欄之上,榮壽追出,榮壽果自持技擊高強,啣尾追出,馬子祥觀榮壽行近,再一躍,跳上花園之中,榮壽不捨,亦隨而跳下。
斯時也,將軍衙門中,鑼聲大震,衙中差役,點著燈籠火把,追入花園來,馬子祥且戰且走,榮壽追至圍牆之下,突然一轉身,一個鯉魚反水之勢,回身一劍,向榮壽迎頭劈落,榮壽急把手中一拓,刀劍相觸,叮噹一聲响,一物墜地, 榮壽大驚,疾步跳出圈外,俯首而視,原來手中寶刀,已爲馬子祥寶劍所斷爲兩條,手中所持著,只得半截刀柄,蓋馬子祥之劍,爲徐廣縉所授,此劍削鐵如泥,手中之刀,爲其劍所斬斷也,榮壽將軍至是, 不敢迫追,向後疾走,衙中差役,數十名擁至,馬子祥毫不畏怯,舉起寶劍,直衝過來,一把寶劍,上下翻飛,如蛟龍戲水,若雪花亂,白光一團,滾滾殺到,差役雖眾,皆是花拳綉腿,那能抵擋,馬子祥劍法精通,身手矯捷,劍光起處,血肉紛飛,殺到數十名差役東歪西倒,紛粉後退 ,掩護著榮壽將軍,向西廳狂奔,馬子祥單人匹馬,一路進迫追到,榮壽將軍魂飛魄落,走到西廳之外,馬子祥已追到,一刻劍從後腦劈來,正在危急之際,西廳內突殺出一人, 大叫『勿傷吾主,洪熙官在此!』
言未畢,一進馬,一劍招住,就地飛起一腳,一個魁星踢斗之勢,右腳向馬子祥下三路打來,馬子祥一心以爲必斬得榮壽,猝不及防,出馬不及,爲洪熙官之腳打在大腿上,轟隆倒仆六七尺外,洪熙官一個箭步,標馬上前,一劍當頭劈落,馬子祥拚命一滾,避過寶劍,就起身來,洪熙官再進馬,使出少林劍法,直取馬子祥,馬子祥一則恐爲人認識廬山眞面目,二則受了洪熙官一脚,右腿隱隱作痛,不敢戀戰,躍出圈外,翻身便走,望將軍衙門後花園而逃,洪熙官恐榮壽有失,未便追趕 ,回頭扶榮壽曰:『洪某人來遲一步,累將軍受驚矣。』
榮壽驚魂稍定曰:『此刺客是誰?其技擊亦不弱也。』
洪熙官曰:『在黑夜中,未辨其廬山面目,將軍無恙乎?』
榮壽曰:『洪壯士,即隨我來。』
洪熙官點首 ,榮壽乃與洪熙官二人,由數名衞兵擁護回到機密廳來,屏退左右, 廳中只餘二人,榮壽在燈下細視洪服官之面,作詫異之色曰:『洪壯士,在峨嵋山白馬禪院中相見之時, 汝自認姓洪名虎,因何頃間汝自謂洪熙官也?』
洪熙官大驚,急拱手曰:『將軍請恕罪,洪某人實名熙官,前者恐將軍見違,乃假名洪虎,不料今晚無意中道出真姓名來,實望將軍恕罪。』
榮壽再視洪熙官有頃,哈哈笑曰:『洪壯士,本官知汝用意矣。汝實爲 一個大逆不道,叛反朝廷人物,欲借本官爲掩飾,繼續幹叛反朝廷之事耶?』
洪熙官急曰:『非也,請將軍恕罪,讓我一道苦衷也。我少林派並非爲叛反朝廷機關,只因以前峨嵋派白眉道人師伯,與武當派馮道德師叔與敝師至善禪師,因胡惠乾在廣州上西關,與錦綸堂機紡工友鬥毆小事,峨嵋派門徒高進忠自恃身任廣東提督,遂在聖上駕前,誣陷我少林派爲叛徒,希圖消滅我派, 公報私仇。』
榮壽將軍曰:『此事我已知之,我亦曾聞少林派中,不少天下英雄 ,光明磊落人也,以前本官爲外間所蒙蔽 ,亦信以爲少林派確是一個叛徒機關,今聞洪壯士言,本官略有所感,然而洪壯士你因何要改洪熙官叫洪虎?』
洪熙官曰:『洪某人就是因爲白眉道人向朝廷誣告,謂我爲一大逆不道之人,在是非未判明之前,爲避免麻煩,故只得暫改名洪虎,欺騙之罪 ,當祈原宥。』
榮壽曰:『哦!原來洪壯士乃鼎鼎大名之少林派弟子也,本官以前,以爲少林派確是一個背叛朝廷之機關,今日聞得洪壯士所謂,才知道這裏原因,洪壯士放心有本官在此,將來可向聖上爲汝伸雪此段不白之寃,本官來廣東,只不過數日,廣州城內,向無仇家,今晚刺客,究竟是何方人物,洪壯士亦知之否?』
洪熙官曰:『此人以將軍爲目標,諒必爲將軍之仇人也,今將軍既在廣東無仇家,此則頗難逆料矣,雖然洪某人不才蒙將軍重用,此恩未報,今後誓竭吾力,以報將軍,願假我以半月之期,我當盡棉力,以偵查此刺客之踪跡也。』
榮壽曰:『洪壯士勉之 , 汝可出外偵查,勿負本官所期也。』洪熙官轟然而應,遂即辭出,榮壽將軍,目睹洪熙官去後,心中懷有兩種不同之心
理,一者自問初到廣東,只得一兩日,忽來刺客,此人何爲而偏偏與我作對乎?二者喜洪虎原來是洪熙官之化名,洪熙官爲少林派之英雄, 江湖上素顯盛名,今不期而遇,且爲自己之幕下武士,正喜得人,自己當其洗脫以往罪名,使自己得一臂之助也。
榮壽將軍自經過此夜後,崇宏閣內外,加派衞兵看守以備不虞,並設法疏通朝廷爲洪熙官脫罪,可幸此時正是乾隆五十二年間,乾隆帝年少之時,英明睿智,處事幹練,及其老也,昏庸老朽,寵信讒妄,奸相和坤當國,橫傾內外,賄賂公行,有錢者自可洗脫彌天大禍,不過榮壽爲乾降帝之胄,和坤陽則阿諛奉承,陰實忌之,故有兩廣總督徐廣縉暗派馬子祥行刺之事,榮壽尙未知此刺客,爲徐廣縉所派者也。清朝制度,將軍之權最大,兩廣總督亦忌他三分,洪熙官旣爲榮壽所包庇,自不然橫行無忌,以前通緝命令,等於廢紙矣。
洪熙官既奉榮壽之命,偵查刺客行踪,默念廣州城內,誰人有此斗胆,暗想是夜曾與此刺客一度交手,覺其人劍法馬步,爲南派技擊,在廣東省內,南派拳術只有三家,除卻少林派而外,只得峨嵋武當兩派,此兩派實爲自己之死對頭,是晚刺客,若非峨嵋派弟子,則必爲武當派門徒,廣州城內,武當派門徒勢力正盛,若從此中暗裏偵查,必可得其端緒,而查出刺客,即爲誰人所主使者矣。
洪熙官想既定,乃於一日飯後,化裝作平民,出外遊覽此一別數載羊城名勝,猶憶十年之前,至善師尊與三德和尚黃坤方世玉童千斤胡惠乾李錦綸爲衆師兄弟,由福建少林寺南來,是在上西關西禪寺內,設館授徒,傳授少林拳術,當時五羊人士,聞風景從,齊集西禪寺,學習少林技擊,是爲少林派在廣東之全盛時代,其後因胡惠乾之父爲錦綸堂機紡工友毆斃,胡惠乾矢志復仇,專打機紡佬,錦綸堂聘武當派弟子與少林派對抗,是爲武當峨嵋少林之派啓同門鬩腦之端,峨嵋派更勾結清兵火燒少林寺,所有少林同門,死亡殆盡,十數年來只剩下洪熙官一人,今日白眉雖死,而至善師尊與衆師兄已死不復生,只剩下悠悠之恨,雖有精衞啣石,亦無法填補洪熙官之心矣。
今日者,洪熙官再遊五羊城,有榮壽將軍包庇,奉命偵查刺客,少不免趁此時機,遊覽舊日少林遺跡,當年少林派兄弟雄據於廣州城內外各寺門,西禪光孝兩寺而外,若西關之長壽華林河南之海幢,禺山市之大佛,白雲山上之景泰等,均屬少林同門,其後清廷指少林派爲背叛朝廷機關,大肆拘捕,所有少林同門,一律亡命江湖,各寺門由清廷另派高僧接管。
洪熙官是日從將軍衙門行出,先到西門光孝寺,穿一件黑縐長衫,白襪黑鞋,梳靚腦後長辮,手搖白紙扇,身材宏偉,器宇不凡,英雄中帶一派斯文氣慨,從將軍衙門步出惠愛街,向西徐徐行,一搖三擺,來到光孝寺,步入天階,左邊一株菩提樹,綠葉婆娑,依然無恙,此菩提樹爲六祖南來所手植,迄今已數百年。洪熙官徘徊一會,心中有無限感慨,步上大雄寶殿,則殿上如來佛像之前,和尙正在晨課,青磬紅魚之聲卜卜相知,洪熙官視諸和尙竟無一個識者,乃繼續直入殿後,巡視花圃禪房,情況蕭條,無復當年盛況矣。
洪熙官遊覽一回,乃出光孝寺,過西門,到撤金巷口,已遠遠望西禪寺門外之大桑樹,樹葉葱籠,高出瓦外,綠蔭覆地,可三畝許。洪熙官想起當年曾在此樹下,與三德和尙胡惠乾童千斤方世玉衆師兄弟,與武當峨嵋兩派弟子,大戰數十次,血漬斑斑,依稀可辨,今日舊地重遊,不勝感慨, 乃直入西禪寺而來,入客堂之內,一少年和尚上前相迎,此和尙年二十左右,一見洪熙官,熟視其面,當作詫異之色,少年和尙凝視一回,上前合什,低聲言曰:『阿彌陀佛!洪師叔怎得這大胆,幾時回來,豈不畏武當峨嵋兩派弟子尋仇耶?』
洪熙官視和尚甚面善,一時未憶起此和尚之法號,少年和尚一手拖著洪熙官轉入客堂後一禪房中曰:『洪師叔請坐,洪師叔已不認識貧衲矣。』
洪熙官忽然憶起,十年前在西禪寺時,師兄三德和尚任西禪寺主持時,有一門徒曰慧明者,小沙彌也,其時年只十歲,今雖隔十年,依稀認得,乃曰:『哦!彗明師姪耶!』
少年和尙曰:『虧洪師叔尙認得我也,洪師叔汝今處境甚爲危險,汝知之否?』
洪熙官曰:『慧明師姪所講者,豈武當與峨嵋兩派尋仇耶?』
慧明曰:『然也!』
洪熙官曰:『現下西禪寺由何人主持?』
慧明曰: 『自武當峨嵋兩派勾結清兵,大破少林寺之後,西禪寺即爲兩廣總督另派高僧到來接任主持,現在西禪寺之主持法萬大禪,即爲兩廣總督所派者。』
洪熙官曰:『佛門之事,清朝官吏何得而于涉?』
慧明曰:『不怕官,只怕管,兩廣總督有命誰敢違反,不過,萬法大師雖爲本寺主持,但彼年紀已老,終日敲經念佛向不干預其他事,然而除了西禪寺之外,廣州全城皆爲武當峨嵋兩派弟子之勢力控制,如上西關錦綸堂,自洪師叔等去後,又聘得一個武當派弟子,楊德慶回來當教頭,河南一
鳳凰崗,黃沙柳波橋,西關關帝廟三聖社各處,皆有武當派弟子設立武館,教授武當派技擊,門徒不下千數百人。此外,兩廣總督邸內,又有兩個武當派教頭擔任侍衞,總督徐廣縉推心置腹,倚爲手足,勢力喧嚇,炙手可熱,今洪師叔回來,沿途遊覽,萬一爲武當弟子所知,必又惹起彌天大禍,洪師叔不可不愼也。』
洪熙官聞言,不慌不忙,嘻嘻笑曰:『慧明師姪,師叔今次回來,正想找武當派弟子晦氣,清算歷來仇怨,至於武當派之人,憑藉兩廣總督之勢,作威作福,別人畏彼,我洪師叔決不畏彼也。慧明師姪,昔日之師兄弟,有幾個仍舊在西禪寺中乎?』
慧明曰:『自三德師傅圓寂後,只得我一人,各師兄弟早已走避他方矣。』
洪熙官聞之,不禁黯然,與慧明和尙略談數語,遊覽西禪寺一遍,然後辭出,慧明和尙送到西禪寺,合什叫聲:『阿彌陀佛,望洪師叔保重。』
洪熙官辭出西禪室,向上西關錦龍街一帶行去,憑吊昔日遺跡,但見各街道之機紡工人,仍是十年前一樣,機聲唧唧埋頭織造布疋絲綢,洪熙官一路行,一路想,忽然想起昨夜之刺客來,頃間慧明和尚講及,今日廣州城內,皆爲武當派之勢力,然則昨夜之刺客,説不定爲武當之弟子也 。再一想,榮壽將軍初來廣東,與人無怨,武當派弟子又何必與將軍爲敵耶?
思至此,疑信參半,無從解決,行行不覺行到錦綸堂門前,錦綸堂者,爲上西關機紡東西兩行之會館也,清時上西關機紡業大盛,工廠商店下不二三百所,工友萬數千人,分住於上西關錦龍街晚景園一帶,錦綸堂中,合分東西兩行,一向聘請武當弟子同來,擔任敎授技擊,與少林派結怨甚深 。
是日,洪熙官行至錦綸堂門前,左右徘徊,望入堂內,只見演武廳上有三五工友,正在練習技擊,此三五名工友,均屬二十歲左右之少年,洪熙官一別此間十年,此少年工友,因不識洪煕官爲少林派之大英雄,與自己之堂口,曾結下寃仇者,洪熙官徘徊一回,乃步返將軍衙門來,見榮壽將軍於花廳之內,榮壽將軍曰:『洪壯士今日外出,亦偵得昨夜刺客之行踪否?』
洪熙官曰:『啓禀將軍,鄙人到處偵查,茲已略得端倪,現在廣州城內,
全爲武當派弟子之勢力,故昨晚之刺客,必爲武當派弟子無疑也。』
榮壽將軍曰:『洪壯士,本官與武當派之人,向無仇怨,因何竟會行刺本官耳?』
洪熙官曰:『卑職今日外出偵查,已有頭緒,昨晚之事,有兩點可注意事,一則爲武當派弟子,因與少林派結下寃仇,昨晚特來找卑職報復,不料誤入將軍閣中,第二則刺客之目的,是爲將軍而來也。』
榮壽曰:『以本官意見,刺客之目的在我,而非在你,彼對於衙內情形,似甚熟識者,由此可見非爲洪壯士而來,而實欲與本官爲難也。』
洪熙官曰:『然則卑職有一點小意見,請問將軍,兩廣總督徐廣縉以前與將軍有私嫌否?』
榮壽曰:『本官初來廣東,一向與徐總督並無私嫌者也,洪壯士豈疑及徐總督乎?』
洪熙官曰:『我今日查得徐總督衙中,蓋有兩名敎頭,此兩名敎頭,皆爲武當派馮道德弟子,一名馬子祥,一名趙孟羣,此二人者,技擊精通,輕功利害,昨夜之刺客,說不定就是此二人也。』
榮壽將軍聞言,微點其首,如有所悟曰:『洪壯士,我知之矣,我今與汝講一句心腹之言,汝萬不可對外洩漏半句,現在聖上年紀老邁,寵信相國和坤,權傾天下,朝野側目,和相國恐朝臣發其覆,乃廣植黨羽,誅鋤異己,門下客遍據各省要津。本官初來廣東,尙未知徐總督是否爲和相國之人,洪壯士本官今再以此責付汝,汝再爲我偵查徐總督之秘密,如有所得,速回報告,我將有善法處置也。』
洪熙官諾諾,拱手辭出,返回西廳,方永春駱小娟洪文定入,洪熙官將經過告之,飯後洪熙官沉思偵查徐總督之計,除非夜間入總督府內,潛窺究竟,實無別計。想既定,決於是晚直入德督府中窺探秘密,是夜,三放前
後,洪熙官單人匹馬,手執寶劍,從總督府側之圍牆外,一躍而跳過牆頭,直入花園之中,望中央高樓而來。
俱是無巧不成語,衙中高樓,果爲徐總督之密室也,是夜值和坤派一心腹家人和福南來廣東,晉謁徐廣縉密大計,徐總督是夜適舆和福共商對付榮壽之事,蓋和坤以榮壽乃乾隆帝之人,恐發其奸,故不得不商量應付之也,洪熙官技術高強,一路蛇行鼠伏,著瓦無聲,伏於寄室瓦上,潛聽徐總督與和福密商暗害榮壽之計,以拔去此眼中釘。徐督左右,立著心腹侍衞二人,此二人即馬子祥與趙孟羣也。
洪熙官在瓦面聞得和福講,奉和相國之命,著於五日內,將榮壽暗殺,若皇上追究,萬大有和相國在京料理,又聞徐總督謂,前晚已派人前往將軍衙門,欲把榮壽一劍刺斃,不料榮壽聘得一教頭曰洪熙官者保護,以致功敗垂成,不得不另商暗殺之計,及聞得馬子祥曰:『啓禀大人。小的今日調查所得,知道榮壽將軍門下,只得洪熙官一人保護,若能除去洪熙官,則取榮壽之頭,如探囊取物耳。』
徐廣縉聞得洪熙官之名,哦一聲曰:『洪熙官乃朝廷嚴令緝捕之重犯,今榮壽將軍收容此人,本官可以入榮壽以罪矣,和福,本官明日寫一張奏章,汝快馬入京,密報榮壽窩藏御犯之罪,把榮壽遞解同京。本官之威脅可除也。』
和福馬子祥趙孟羣三人,連贊妙計,洪熙官在瓦上聞言,勃然大怒,暗恨徐廣縉狗官,竟出此毒手,向京師控我耶?想立即飛身入内,殺此狗官,以洩心中之憤,繼而回心一想,榮壽也會講過,彼之勢力,可以爲自己洗脫此罪,今晚我奉派來此,原欲偵查秘密,若直闖入內,未免打草驚蛇,不若將晚偵查所見,向榮壽報告,請其設法應付,方為上計,洪熙官想既定,靜悄悄走出總督府,奔返將軍衙門來,直入榮壽所居之崇宏閣來,閣下衛弁,見洪歸官至,急問:『洪教官爲啥夜來?』
洪熙官曰:『我有機密事要見將軍,將軍可在閣中布?』
衛弁曰:『將軍寢已多時,洪教頭如有要事,明天再來。』
洪熙官無奈,只有返回西廳,步經閣後,仰首而望,則見閣上綠窗幔上,射出些微燈光,洪熙官好奇心動,就地聳身一躍,跳上閣外廻欄上,潛望閣內,則綉榻上錦幔低垂,榻前擺著男女綉履各一雙,洪熙官竊嘆滿朝官吏,多屬醉生夢死之流,前晚方爲馬子祥所襲擊,險死還生若非自己救援,早已作了斷頭之鬼,於今只隔兩晚,又復擁其少妾,作元龍高臥,而防範若是疏虞,不禁窃竊而嘆。
洪熙官觀望一會,復躍下閣返回西廳,則方永春駱小娟已睡,洪文定周人傑胡亞彪三人,尚在燈下談論技擊拳法,絮絮不休,洪熙官即吩咐三人,輪流看守崇宏閣,以保護榮壽將軍,不得懶怠,三人轟然應諾。
翌日清晨,洪熙官晉見榮壽將軍於機密室白虎堂中,洪熙官見過禮後,榮壽問起昨晚偵查所得之結果如何?
洪熙官曰:『卑職昨晚奉命入總督府中,在徐督之密室內,得一秘密消息,當時在室中者,一共四人,徐督之外,有兩人裝束如武弁者,爲武當派弟子徐總督侍衞馬子祥與趙孟羣,另一人則聞得徐總督稱之曰和福者……』
洪熙官尙未言畢,榮壽把眼一瞪,驚問曰:『和福來了廣東耶?汝聞得徐總督有何說話吩附和福?』
洪熙官曰:『徐督與二人密商害將軍,由馬子祥趙孟羣二人建議,前晚到來暗殺,因有卑職在此,故功敗垂成,若能去卑職,彼二人即可置將軍於死地,知卑職爲少林派之人,當年曾有御旨緝拿著,徐督乃定下一毒計,令和福今日立即回京,向和相國報告,在聖上面前控告卑職,把卑職拿下解入天牢,或就地正法,然後再行進擊將軍也。』
榮壽將軍聞言笑曰:『我以爲和坤派和福,南來又有什麼陰謀毒計,卻原來只得此小計而已,和坤奸相,現盤擴京師,廣植勢力,一班羣小包圍聖上,此和福者,爲和坤之心腹家人,如各省大吏,非和坤之黨羽者,彼必多方設法剪除,和福卽負責與各省聯絡之人,今和福南來,必對本官不利者也,洪壯士休慌,聖朝定例,本官不受總督節制,本官有權監察徐督,和相國雖奸,不能奈本官何?洪壯士安心居於衙內,徐總督不能奈汝何也。』
洪熙官聞榮壽之言,喜而謝之,就此安心與方永春等住在將軍衙門之內,日則教授衙中各人武技,夜則擔任保衛將軍之責。
話分兩頭,且說兩廣總督徐廣縉,受奸相和坤之命,多方設法,暗殺榮壽將軍,得洪熙官保護,殺退馬子祥,乃另設毒計,命和福即日起程,趕到北京,密告榮壽將軍窩蔵少林叛徒,想和坤在乾隆帝前,奏他一本,把榮壽與洪熙官二人,一網打盡,和福奉徐督之命,果然帶著徐總督密函,日夜兼程,趕到京師,即到相國府,報告和坤,和坤者,以太監出身,侍乾隆側,乾隆中年之時,英明眷智,不料晚年以後,昏庸老朽,寵信和坤,言聽計從,和坤於是以太監內務大臣,躍陞丞相,廣植黨羽,誅鋤異己,榮壽雖然是滿人任將軍,由乾隆旨派鎭守廣東,剛強正直,不避權勢,素恨和坤奸臣誤國,因此致遭和坤之忌焉。
是日和福來到相國府後,和坤召見於秘密中,垂詢廣東之事,和福跪下袖呈兩廣總督徐廣縉之函,和坤展而視之,其書曰:『相國大人鈞座,奉鈞命剪滅榮壽將軍,昨晚派武當勇士馬子祥直入將軍衙內,擬結果榮壽性命,不料榮壽,近與少林兇徒洪熙官勾結,任衙中敎頭,此洪熙官技擊精通,以致功敗垂成,伏望相國大人,在聖駕前糾舉榮壽包庇少林兇徒,窩藏叛賊,把洪熙官擒下,就地正法,洪熙官既除,榮壽自不足爲累矣,伏望火速進行,臨書不勝企切之致,晚生徐廣縉敬拜。』
和坤閱罷,哈哈笑曰:『徐廣督眞可謂善體我心也,和福汝先退,我自有辦法對付榮壽和洪熙官二人者。』
和福唯唯退出,和坤立即改換朝服,直入宮中,本欲向乾隆帝啓奏,告榮壽將軍,以窩藏少林兇徒之罪,適值當時乾隆帝御躬有病,不問朝政,和坤乃假做聖旨一通,快馬帶到廣東,交兩廣總督徐廣縉,把榮壽與洪熙官二人拿下,就地正法,徐總督得旨,即與幕僚林玉成商量,林玉成獻計,在總督府府內,設筵招宴,酒過三巡,擲杯爲號,伏兵齊出,把榮壽拿下,立即打入囚車,解上北京,徐廣縉點頭稱妙。乃派林玉成親拿柬帖,直到將軍衙門內,榮壽將軍聞得徐廣縉招宴,心中頗覺奇怪,接過柬帖,與洪熙官商量,洪熙官曰:『徐廣縉此人既存心構害將軍,則今日之會,必無好意,將軍不可不愼也。』
將軍曰:『彼爲文官,我爲武官,身經百戰,昔者,關雲長單刀赴會,藐視江東英雄若小兒,我今兵馬遍佈廣州全城,又何畏 一徐督耶?』
洪熙官曰:『將軍兵馬雖衆,輕身而往,直入虎穴,危險殊甚,洪某人不才,願隨將軍之後,前往總督府中赴宴。』
榮壽大喜曰:『若得洪壯士相隨,余更安枕無憂矣。』
是日黃昏之前,總督府花廳內,擺下盛筵,兩邊走廊,伏下精兵二百,武當派英雄,兩廣穗督侍衞馬子祥,趙孟羣,全副武裝,各執寶刀一口,分伏花廳左右。徐廣縉身穿一品官服,率領衙內衆幕僚,鵠立衙內,將候榮壽將軍到來赴宴。
將近戍末亥初之候,惠愛街西邊,一片頭鑼聲响,大隊清兵,呼喝而來,榮壽將軍騎著一頭駿馬,身穿武官制服,腰佩寶刀,洪熙官則全身黑縐衣服,腰束縐紗帶,亦插上寶劍,騎著黑炭烏珠馬,緊緊相隨,數十名清兵,簇擁著而來,威風凛凛,行人辟易,一行人等,來到司後街總督衙門之前,徐廣縉與衆幕僚,大開中門,迎入中座,數十名衞兵,則在堂前大天階上駐下,早有衙中勇弁上前招呼,暗中監視,徐廣縉與榮壽寒喧既畢,導入後堂,轉入花廳之中,洪熙官按劍緊緊相隨,至花廳內,分賓主坐定。
徐廣縉盛意拳拳,揄揚備至,榮壽將軍以徐廣縉意態誠懇,不似其蓄意構害者,且以爲自己在廣州城內,擁清兵二萬,因此坦然不疑,反覺自己多疑。
未幾酒筵已張,徐廣縉請榮壽上座,洪熙官則以侍衞身份,未有同席,只立於左側,暗暗保護,徐廣縉與羣僚坐下位相陪,酒過三巡,徐廣縉謂榮壽曰:『將軍恕徐某無禮,有一機密事奉告,請將軍屏退左右。』
徐廣縉言時,以目視洪熙官,其意蓋使榮壽使洪熙官退出廳外也,榮壽不知徐督有何機密,未疑及其調虎離山之計,乃請洪熙官退出,洪熙官拱手而退,但洪熙官久歷江湖,爲何等機智之人,一望徐廣縉之眼色,早已知其不懷善意,既然有令不能不退出,乃退至花廳外立於階前,雙眼遙望廳中情形,只見徐廣縉喝令左右從廳後取出錦匣一具,衞弁高呼聖旨到,榮壽聞言,不得不跪下接旨,徐廣縉從錦匣中取出黃鍛一幅,立於正中,朗聲高誦曰:『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廣東將軍榮壽,包庇叛逆御犯少林兇徒洪熙官,欺壓良善,縱兵殃民,有違朕愛護赤民之意,兩廣總督徐廣縉,即將榮壽洪熙官二逆拿下,洪逆煕官就地正法,榮逆壽解交刑部議處以正皇法而肅綱紀,欽此!』
徐廣縉尙未讀畢,幕僚林玉成手執酒杯,向地一擲,砰一聲,花廳兩旁廂內,伏兵衝出,就把榮壽將軍拿下,洪熙官正待追上廳來援救,怎料左邊閃出武當派弟子總督府侍衞馬子祥,右邊衝出趙孟羣,兩把單刀,左右殺至,洪熙官一見馬子祥,約略認得是日前曾經潛入將軍衙內,暗刺榮壽不成之刺客,心中早已明白,君子不吃眼前虧,洪熙官拚著再度亡命江湖,斷不肯就此束手就縛,想起若果落在武當弟子之手,必致就此死的。
當下不顧一切,拾聲自腰間拔出寶劍來一揮,寒光一閃,馬子祥趙孟羣爲之吃一驚,當堂退腳,洪熙官乘機飛上步廳,想搶救榮壽,馬子祥趙孟羣二人,當頭攔住,兩把單刀,當頭斬落,洪熙官急退馬,馬子祥進馬,第二刀斬到,洪熙官向左閃過,一劍向馬子祥兜頭斬落,其快如電,馬子祥閃避不及,大叫唉吔一聲,左臂爲洪熙官之刻斬斷, 鮮血噴出,反身飛遁,趙孟羣大怒,從後又 一刀,直劈洪熙官後腦,洪熙官一聞背後刀風蓋下,急向前一伏,跟著一個懶虎伸腰之勢,一隻後脚打去,打在趙孟羣小腹下,連刀帶人,打開六尺之外。
洪熙官一望廳上,榮壽將軍已爲伏兵擒入廳內去了,而總督府中之勇弁,四方八面擁至,把洪熙官圍在垓心,刀槍劍戟一齊亂打,尚幸洪熙官技擊高強,身經百戰,當下毫不畏怯,奮起神威,使出一路少林八卦劍來,殺到數十名清兵東歪西倒,無如四面喊聲大振,清兵越戰越多,洪熙官衆寡不敵,漸漸不支,向圍牆下殺來,一躍而跳上牆頭,越牆而遁,連忙奔回將軍衙門來,榮壽身爲將軍,統帥全粵旗兵,聲勢喧嚇,無奈徐總督以聖旨威嚇,眾旗兵不知是眞是假,雖知榮壽爲徐總督所擒,不敢救援。
洪熙官奔回將軍衙門之中,衙中幕僚連忙開緊急會議,僉以聖旨難違,只得任由徐總督處置,徐總督又假傳聖旨,派廣東提督耆善,暫攝將軍職務,洪熙官不敢在衙中逗留,星夜連帶方永春駱小娟洪文定周人傑,胡亞彪五人,從將軍衙門之後遁出,走到白雲山後,暫在路旁大樹下稍息,仰望東方天際,已隱現魚肚白色,五羊城內,曉色迷茫,隱約見民簷參差,廬舍櫛比,不禁仰天而嘆自念命生不辰,厄運重重,隨榮壽將軍回粵,以爲藉其力可以相安一時,慢慢恢復少林派實力,重建少林寺,以振昔日威聲也,不料今者,榮壽以將軍之尊,為自己所累,身羈縲絏,解上京師,想起昔日在峨嵋山時,星圓長老謂我厄運已去,好運屈臨, 不過爲欺人之語耳。
註:櫛比,如同梳子齒一樣的密集
洪熙官佇望良久,嗟嘆一會,天色大白,不敢再回將軍衙門,忽想起白雲山景泰寺中,當少林派在廣州喧嚇之時,寺中僧人,多與至善禪師有交誼,甚同情於少林派弟子,而自己亦在景泰寺中住過多時,今何不再到此寺,暫求一棲身之所,然後徐圖後計?
洪熙官想既定,乃與方永春等直上白雲山,一路上山花含笑,草木欣欣,夏日山色別有逸緻,洪熙官亦無心溜覽,來到山上景秦坑,景泰寺巍然矗立,一別十多年,殿宇依然,庭院無恙。洪熙空等直入寺內,早有知客僧上前迎接,果然不出洪熙官所料,此知客僧法名六空,年已四十歳矣,十餘年前,在景泰寺中,與洪熙官有一面之緣,六空和尙雖非少林弟子,但甚慕至善禪師技擊高強,尤羨洪熙官等人英雄蓋世,光明磊落,雖別離多時,猶復念念不忘也。
當下六空和尚見一行六人到來,有男有女,初以爲是到來進香之人,及一注視,恍然大悟曰:『阿彌陀佛 ,我估道是誰個檀越,原來是洪熙官師傅也。』
註:檀越,施主的意思。即施食與僧人之人。
洪熙官細視六空,當年丰貌,依稀可辨,大喜曰:『大師豈六空和尚耶?』
六空曰:『一別十多年,虧洪師傅尙認得我,眞好眼力,洪師傅聞得你去峨嵋山,爲至善禪師復仇,與白眉道人決戰,今豈從峨嵋回來耶?』
洪熙官曰:『別後一言難盡,我首先問六空大師一句,自至善師尊不幸圓寂之後,五羊城內大小叢林,均爲清廷另派僧人接管,景泰寺亦有被接管否?』
六空和尙日:『僥倖敝剎藉我佛之力,得以無恙,悟法禪師現尚在方丈室中也。』
洪熙官曰:『洪某前蒙貴刹照拂,在此居留多時,感激不盡,今洪某因事回粵,又想暫假貴剎作居停,暫住一時,請六空大師致意方丈悟法禪師。』
註:居停,停留住宿。
六空和尙曰:『得洪師傳光臨敝刹,正是求之不得,況我佛慈悲,豈不大開方便之門乎?洪師傅請隨衲來。』
洪熙官大喜,乃隨六空和尙轉入客廳之後,穿廻廊,過曲徑,來到方丈室前,見室門半掩,悟法禪師正在室內蒲團上打坐,洪熙官令方永春等在外稍後,自己隨六空和尙入室,向悟法禪師頂禮,六空和尙向悟法合什曰:『阿彌陀佛,洪熙官到來,拜侯方丈。』
悟法仰首一望,依稀認得立於其面前者,爲少林派至善禪師之入室弟子洪熙官也,大喜合什日:『洪師傅何來?一別十多年,洪師傳想必大展鴻圖,春風得意矣。』
洪熙官嘆曰: 『唉,悟法大師,說來甚覺慚愧,別後碌碌江湖,一無建樹,自從至善師尊與少林同門,爲馮道德白眉道人領導下之峨嵋派武當派,暗施毒手,相繼圓寂之後,我洪熙官矢誓報仇,並以復興少林派重建少林寺爲己任,遂率妻子門徒,西上峨嵋山,與白眉道人決戰,十年以來,僥倖皇天不負苦心人,把白眉道人馮道德二人殺卻,兩派門徒四散潰敗,我則以任務完成,回來廣東,受廣東將軍榮壽之聘,任廣東旗兵總敎頭。不料總督徐廣縉,不知因何事故,潛向皇上密告,謂榮壽將軍,庇縱洪某,奉旨捉拿,榮壽將軍自恃爲方面大員,皇上寵信,漠無預備,昨晚赴宴,遂爲徐總督伏兵所擒,我則僅以身免,逃到貴剎,欲假一椽之寄,暫且棲身,徐圖挽救榮壽將軍,尙希大師大開方便之門,則感激無盡矣。』
註:一椽(音同一傳),意指一間小屋之意。
悟法禪師曰:『我佛以慈悲爲本,何況洪師傅爲一光明磊落之大英雄乎?六空賢徒,速擇一精舍爲洪師傅下榻之所可也。』
六空和尚合什應諾,洪熙官抱拳謝焉,洪熙官正想辭出,悟法禪師曰:『洪師傅,來!老納為汝一釋此事。』
洪熙官乃止步,立於悟法之側,悟法禪師曰:『洪師傅 ,方今皇上昏眊 ,年老愚庸,與當年之英明睿智,判若兩人,洪師傅諒去了峨嵋山多年,不知京師中之事,相國和坤者,實侍人出身,阿諛諂媚,得皇上歡喜,授爲相國,乃廣植黨羽,內而包圍宮廷,外而遍據要津,遂致瓦釜雷鳴,豺狼當道,榮壽將軍忠心耿耿,不知和坤奸相利害,遂遭不白之寃,身羈絏縲,解上京師定必凶多吉少,洪師傅蒙將軍知遇,理應設法挽救之。』
洪熙官曰:『洪某人上山日久,不知奸臣毒計,請問大師,有何妙法以解此厄也。』
悟法禪師曰:『老衲身雖居此,而於京師情形,知之最稔,事因京中前年仲冬之時,奸相和坤大捕朝中異己,有不少京中忠臣,亡命於此者,爲述京中之事,故納得以知榮壽將軍此次被逮,又是奸相排除異己之法,不過借包庇洪師傅爲名而下榮壽於獄耳。』
洪熙官曰:『大師對此事瞭若指掌,請教有無挽救榮壽將軍之法。』
悟法禪師曰:『衲介紹一位朋友與汝相見,此人熟知京中之事,當有挽救之方,六空賢徒,速請繆秋庭先生來。』
六空和尙應聲而出,未幾,聞得室外有細碎步履之聲,六空和尚引繆秋庭先生來矣。洪熙官視其人,年已六十過外,鬚髮斑白,五尺鬍鬚,飄然垂胸,面貌俊秀,神采清逸,一派斯文雍容氣慨,盎然現面。
悟法禪師介紹二人相識曰:『這位繆秋庭先生,這一位則是少林派头熙官師傅也。』
洪熙官急拱手見禮,繆秋庭亦抱拳還禮,悟法禪師曰: 『秋庭先生,亦廣東人也,官吏部侍郎,爲官清正,性情太直,遂爲和坤所忌,借案免職,繆先生南回故鄉,讀書於此,忽忽經年矣,繆先生對於京中一切,知之最稔,洪師傅如想挽救榮壽將軍,請教繆先生,當有奇謀相告也。』
洪熙官急向繆秋庭拱手曰:『素仰繆侍郎大名,如雷灌耳,今日得拜芝顏,實屬三生有幸,今敝東翁榮壽將軍,爲和坤奸相所害,奏呈皇上,旨令兩廣總督徐廣縉,把榮壽將軍擒下,不日押解京師,鄙人受榮壽將軍厚恩,愧無以救,素仰繆先生足智多謀,敢請不客敎誨,救出榮壽將軍,他日如得恢復自由,皆繆先生所賜也。』
穆秋庭長嘆一聲曰:『吀,豺狼當道,古今同慨,榮壽將軍此文之聖旨,必非皇上御意,而爲奸相所僞做者也。』
洪熙官驚曰:『繆先生何以知之?』
繆秋庭曰:『余在京師,素知和坤奸相,每假聖旨而壓各大臣,聖上年老昏庸,少問政事,榮壽將軍爲聖上親信,皇室貴胄,功業彪柄,和坤奸相忌之,早欲除之,今乘此機會,故假旨而擒之耳。』
洪熙官急問挽救之計,繆秋庭曰:『素仰洪師傅技擊高強,萬人莫敵,最好親到粵北梅關要道,待徐督押解將軍經過之時,攔途殺出,救出榮壽將軍,免落於奸相之手,然後秘密入京,投奔太子門下,暫避一時,余料皇下年老多病,必不久延,迨聖上駕崩之時,擁太子登極,把奸相擒下,盡誅其黨羽,然後方能措國家于磐石之安也。』
洪熙官曰:『穆先生之言是也,余當於明日起程,北上梅關,以救榮壽。』
繆秋庭曰:『余被眨南下,已一載矣,北望天國,未嘗不耿耿於懷,惟望狐羣狗黨,早日廓清,天下太平,國家康樂耳。』
洪熙官曰:『繆先生忠心愛國,洪某人雖一介武夫,亦敢自後乎?當盡棉力以救榮壽將軍,使驅逐此輩貪官污吏。』
繆秋庭與悟法禪師再三勉勵,並講及古往今來英雄事蹟,相與慨嘆久之。
洪熙官辭出,六空和尙即引洪熙官等到寺內花園中,闢精舍爲彼等下榻,洪熙官將前往梅關打救榮壽之事,告於方永春駱小娟等,方永春恐洪熙官一人,不足與敵,願與偕行,洪熙官諾之。
翌日清晨,洪熙官暫別悟法禪師與繆秋庭率領妻子門徒,兼程趕到粵北梅關來,梅關位于江西廣東交界之大庾嶺上,握兩省交通咽喉,清初由廣州至京師,溯北江而曲江,捨舟登陸,循驛道過梅關到江西省境蓋當時南北交通只靠驛路而已。
洪熙官帶著方永春駱小娟洪文定,周人傑胡亞彪五人,晝夜兼程,趕到梅關,只見山巒重叠,林木陰翳,一條驛路,由山下蜿蜒而上,梅關建於山中,氣勢雄偉,莊嚴險峻,有一夫當萬夫莫過之勢,距梅關約十里許有一小市鎮焉,舖戶四五十家,短籬茅舍,爲附近農家交易之所。
洪熙官乃投宿於小市集中,墟內有客店三五,蓋預備北上客人,過此歇宿者,洪熙官闢兩家而居,安頓仰畢,洪熙官屈指計路程,榮壽將軍尚未過梅關者,乃命洪文定胡亞彪周人傑三人,每日走上梅關上之高峯,遠望山下驛路,監視來往人客,如有清兵押解囚犯過此,立即回來報告。
洪文定等三人諾之,三條好漢,性情好動,乃各攜單刀一把,爬上梅關嶺上,監視來往人客,遙望大庾嶺山勢高聳,嶺下人家萬千,驛路蜿蜒客商往來不絕,眞不愧爲南北通行孔道也。
三人在嶺上守望,第一二日並無囚犯過此,第三日午後未時,果然遠遠望見嶺南驛路上,一簇人馬約有五六十人,自五六里外冉冉而至,洪文定目光銳利,拾聲跳上樹頂,再望過去,見爲首一個清兵軍官,手執大砍刀,騎著一匹高頭駿馬,當先引路,帶領著一隊清兵,押著一輛囚車,自遠而至,洪文定大呼曰:『亞彪人傑你們看,榮壽將軍,眞個來了,繆先生所料不差,你兩人在此守著,待我報告父親去。』
胡亞彪周人傑二人聞言,又一躍而跳上樹巅果見一隊清兵自山南驛路上,緩緩而來,喜曰:『文定師兄,汝速往報告師父可也。』
洪文定飛身下樹,飛步直入市集,奔回客店,報告洪熙官,洪熙官聞得清兵果然押解榮壽將軍過此,不禁以手加額曰:『皇天有眼,使將軍得以脫此樊籠,少林派可以復興矣。永春小娟,收拾行李, 速隨我來。』
方永春駱小娟二人,轟然而應,立卽收拾起房中衣服,負於背上,拿起武器在手,隨著洪熙官,洪文定奔出客店,走上山頭,見清兵即將到梅關矣。
梅關即爲江西廣東兩省交通要道,自有清兵駐紮,洪熙官不敢下手,帶著方永春等暗暗跟隨,清兵押榮壽到梅關,守關清將莫雲龍,山東人也,早歲從軍,僥勇善戰,精北派拳術,擅使一手回馬槍,種功升至游擊鎮守於此,當日見清兵押犯人經過,驗過文書,知此人爲廣東將軍榮壽,是自己之上司也。然以聖旨難違,無法挽救,只有暗自嗟嘆而已,押解榮壽將軍赴北京之清將,爲兩廣前總督中之守備楊飛,爲徐廣縉心腹也,爲直隸人,擅使一把大砍刀,精旋風力,此旋風刀爲北派响馬之絕技,刀柄貫以小鐵索一條,右手執刀,左手持索,騎於馬上,往來奔馳,把把大砍刀使用時,快如閃電,二丈之外,取人首級,如探囊取物,大砍刀砍人之後,左手把鐵索一拉,又復飛同手中,是謂之馬上旋風刀。
楊飛奉命押解榮壽赴北京,交和坤處置,是日來到梅關,假游擊莫雲龍營中暫歇一宵,翌日早晨,早膳之後,繼續向北進發,一行五六十人,浩浩蕩蕩,押榮壽囚車,沿驛路向北進發,楊飛一馬領先,行行重行行,行足半日,正是午後末時,已距梅關四十里矣,望見前面兩旁高山,中間一條驛路,樹木叢生,形勢險峻,楊飛自恃技擊高強,拍馬直過,不料一入山路之中,行到叢林之內,楊飛忽覺頭上一陣旋風,由上蓋下,楊飛是個技擊中人,知道這種旋風,有人從頭上襲撃,叫聲利害,連忙把身驅一轉,一人從樹上飛落,一刀迎頭砍來,楊飛因爲轉身關係,避過其刀,刀斬落馬臀上,斬去馬肉一塊,馬負痛跳將起來,把楊飛拉倒在地,正想起身。第二刀又到,楊飛就地一滾,滾出二丈,拾聲跳起,叢林中閃出一人,手執單刀大聲曰:『少林英雄胡亞彪在此,狗官留下首級來。』
楊飛爲二人前後所包圍,細視之,此兩人年紀不過十七八歲,生得身體強壯,器宇軒昂,楊飛欺其年紀幼小哈哈大笑曰:『我以爲是何方英雄,卻原來是少林叛徒,黃毛小子,你兩隻小鬼,究竟有多大本領,敢與本官作對耶。』
原來從樹上跳下來襲擊楊飛者,乃洪熙官之子少林小英雄洪文定也,當下洪文定大喝一聲曰:『狗官快快放下榮壽將軍,任你過去,如若不然,取你首級。』
楊飛大怒,把手中大砍刀一揮,回身向洪文定砍來,使响旋風刀絕技,大砍刀盤旋飛出,向洪文定攔腰飛去,洪文定急把身一閃,大砍刀從身旁飛過,一陣寒光,迫一聲,洪文定背後之大樹,爲旋風刀砍斷,折而爲二,
倒將下來,洪文定乘此機會,使出燕子飛樑架式,聳身一標,說時遲那時快,楊飛正想把大砍刀拉回,已來不及,洪文定標到楊飛背後,手起刀落,從楊飛背後砍落,堂堂把楊飛劈爲兩段。五六十清兵衝上,樹林中閃出洪熙官方永春駱小娟周人傑等,一齊擋住,洪熙官一眼瞥見榮壽將軍,被囚車內,進步衝前,舉起寶劍,奮起神威,把清兵殺到東歪西倒,狼狽飛遁,洪熙官打開囚車,救出榮壽,向上山撤退,潰敗清兵奔到梅關,向守關游擊莫雲龍報告,起兵追趕,洪熙官已率方永春駱小娟等奔到山上,藏於密林中草地上休息,榮壽朧朦兩眼一望,見是洪熙官,不禁大喜,疑在夢中,呼曰:『洪壯士汝因何知我到此,莫非在夢中相會耶?』
洪熙官拱手曰:『洪某人來遲,累將軍受驚矣。此地非談話之所,將軍隨我暫找一安身之地,再詳談可也。』
洪熙官言畢,即同洪文定等奔出林外,尋覓安息地方,洪文定遠望山腰,有一古廟,綠瓦數椽,可蔽風雨,乃入報洪熙官,與榮壽將軍等,同到古廟,榮壽被囚多日,兩脚疲乏,洪熙官負之而行,至古廟外,仰望廟前一扁額,刻著純陽仙觀,四個字,洪熙官乃與衆人入廟內,廟雖小而整潔
,正殿之外,左右兩楹置檯桌數事 ,似有人居者,眾人乃趨左廂,一道士飄然出,頭束高髻,道貌岸然,年在五十面貌慈祥,見衆人至,上前相迎曰:『幾位檀越,今日駕臨敝觀,使殿宇增輝, 請坐。』
洪熙官曰:『鄙人等乃廣東人也,道經梅關,慕大庚嶺勝蹟,到此一遊,擬借貴廟暫住一宿,明早便行,奉上香油五兩,尙祈笑納。』
洪熙官取出白銀五兩奉上,道士笑而受之,乃引洪熙官等轉過右便廳中,右廳後兩房,天階植有山花數樹,假山小沼。兩白鶴棲於其山,頗具逸趣,道士曰:『諸位檀越不要客氣,隨便休息,大庾嶺上,素著梅花,每當冬殘臘盡,歲暮春初之際,嶺上梅花齊散,燦爛奪目,別有一番冷樫幽香景色,各地騷人墨客,多到此間賞梅飲酒,行令賦詩,此廳乃用以招待賞梅貴客者也,可惜今是仲夏季節,惜非其時,否則檀越等可欣賞嶺上之梅矣。』
洪熙官敷衍一番,知道此道士道號梅鶴道人,此廟之司祝也,乃不以爲意,與梅鶴道人,閒談一會,辭出廳外,洪熙官尊榮壽上座曰:『自將軍當晚爲徐總督用奸計構陷後,卑職力戰衝出,奔回衙中,不料徐總督派兵追踪而來。卑職即率妻子從後門走出,暫避其勢,據聞聖上傳旨,欽命廣東提督耆善暫攝將軍職務,卑職走上白雲山上景泰寺暫住,得寺中主持僧悟法禪師之介識得一居士曰繆秋庭者,前在京時,任吏部侍郎,因遭和坤丞相妒忌,眨爲平民,乃南回粵省,隱於白雲,以待時機,蒙繆侍郎授卑職以計,謂將軍爲天潢貴胄(註:皇族或其後裔),徐總督不敢擅自作主,必押解到京,由和坤發落,令卑職潛伏梅關,挽救將軍,果然不出所料,在此得與相軍相見也。』
榮壽將軍曰:『哦!原來繆侍郎也在嶺南乎?繆侍郎爲官清正,母怪遭奸相之忌,本官在京師時,曾與謬侍郎有一面之緣,深知其人胸藏甲兵,鴻才大略,與之相商,必有以捉拿奸黨之計也,洪壯士,汝與本官在此休息一宵,明早先回羊城,與繆先生見面,然後再定良謀可也。』
洪熙官大喜,數人即在純陽觀右廂中住下,梅鶴道人殷勤招待,是日晚飯既罷,日落西山山間暮色四合矣。方永春等,以日間廝殺,略感疲勞,初更時分,即已睡眠,剩得洪熙官一人,因感懷身世,思念起昔日少林寺鼎盛之時,與今日衰落景象,至善師尊,與各兄弟相繼逝世,留得自己單身一人,在此寂寂荒山中,撫今追昔,何啻雲泥,因此夜不成寐,臥在床中,只見窗外月色如霜,人聲寂靜若死,洪熙官正思念之間,微聞遠處有細碎步履聲,繼又有人喁喁細語,洪熙宫爲老於江湖之人,何等機警,知道又有入來暗算矣。忽想起此間純陽觀內之司祝梅鶴道人,爲道敎中人,與白眉道人馮道德等同爲一門之人也,說不定被已知道我爲少林派之人,召集人馬,深夜來暗算我乎?
俗語有云,莫信直中直,須防仁不仁,梅鶴道人表面慈祥,似乎宅心忠厚,但不可不防也,洪熙官想至此,乃在床下拨出寶劍,一躍下床,走到窗前,側耳而聽,只見天階上月色溶溶 ,花影搖曳,喁喁人語,起自觀外,洪熙官乃使出輕功,聳身一跳,穿窗而出,跳上圍牆之上,一望觀外山中,果然人影幢幢,大隊人馬暗伏,前後左右,已把純陽觀包圍矣。
洪熙官大驚,潛身返回觀內,奔入房中,將榮壽將軍方永春洪文定等推醒附耳後靜告之曰:『快裝身,大除人馬已暗伏於觀外,大約候至三鼓人靜時,即來捉拿我等矣。』
衆人聞言,一躍而起,連忙穿衣,執起軍器,洪文定喝一聲:『各位不必驚惶,待我洪文定一把單刀,殺盡彼輩醜類也。』
言未畢,早已一躍而標出外天階,洪熙官方永春駱小娟周人傑胡亞彪隨之,榮壽究爲武人出身,身經百戰,亦隨洪熙官而出,衆人直中正殿上,則見觀門虛掩,夜色深沉,洪文定一手拉開兩片大門,移馬而出,觀外山林中,一聲吶喊,火把齊明,火光沖天,伏兵齊起,只見對面丈外,火光中有清兵軍官,手執紅纓槍,當中而立,旁側立著一道士,原來就是純陽觀司祝梅鶴道人也,洪熙官睹此情形,心中瞭然,知道梅鶴道人,果然心懷鬼胎,請清兵至此,把自己圍捕也,當下勃然大怒,正想標馬衝前。榮壽將軍喝一聲:『洪壯士且慢動手,待本官來收拾彼可也。』
洪熙照官聞言,即立住脚,榮壽邁步上前,火光中見梅關游擊莫雲龍手持紅纓槍,立於林下,耀武揚威,四邊清兵喝打喝殺,榮壽厲聲喝曰:『莫雲龍休得無禮,榮壽將軍在此。』
莫雲龍聞言,果然面露詫異之色,走上前來,看清楚榮壽之面,不看猶可,一看當堂令莫雲龍魂飛魄散,抛了手中紅纓槍,拾聲跪在地上,叩頭言曰:『將軍在上,卑職今日爲人所欺,請走脫一御犯,卑職不知原來就是將軍,累將軍受驚望祈恕罪。』
榮壽將軍曰:『不知者不罪,莫游擊起來,汝又因何知我居於此觀耶?』
莫雲龍曰: 『此乃道人所報告者也,今日兩廣總督徐大人手下兵弁,到卑職衙中報告,謂奉旨解一欽犯上京,路經此地,爲少林兇徒所刧去,殺斃守備官楊飛,卑職不知就是終軍,起兵追趕一會撲一個空,今晚又得此道人報告,謂有少林兇徒六人,帶到囚犯,到純陽觀中歇宿,是以卑職到來耳。』
榮壽勃然怒曰:『妖道,本官與你前日無寃,今日無仇,汝因何如此陰險耶?洪壯士爲我拿下此妖道。』
洪熙官尚未答言,洪文定胡亞彪兩條好漢,已經齊聲應曰:『是!等我來拿此妖道也。』
兩人爭著飛奔上前,遍尋皆不見梅鶴道人之踪跡,原來梅鶴道人自知不妙,早已乘著黑夜間靜悄悄返身溜入林中,逃跑去了。
洪文定恨恨言曰:『豈有此理,妖道眞機警,走遲半步,定必一刀將其送入陰司地去見閻王也。』
榮壽曰:『本官與道人無仇怨,彼因何要害我,此眞大惑不解者也。』
洪煕官曰:『以卑職愚見,梅鶴道人一定係武當派或峨帽派之人,彼因知我爲少林派,因欲以此構害也,我料此妖道此去,必回武當峨嵋兩山上, 召集兩派餘孽,再來尋仇也。』
榮壽曰:『有本官在此,洪壯士何必懼此跳樑小醜耶?唯今之計,純陽觀已不能再居矣。先到莫游擊之衙中,然後再行定奪。』
莫雲龍曰:『請將軍到敝衙休息可也。』
莫雲龍言訖,一聲號令,吹動號角,山上清兵,立即集中,與榮壽洪熙官等一行人馬,返到梅關鎭上游擊衙門之中,原來莫雲龍曾隸屬榮壽將軍麾下,任把總一職得榮壽將軍垂靑,陞任游擊後調到梅關戍守,有此一段淵源,故莫雲龍敬禮有加。當下迎入衙中後,曾之上座,講起榮壽被害經過,莫雲龍是個忠直義氣之人,聞得和坤奸相竊據朝政,兩廣總督朋比爲奸,不禁義憤填膺,握拳大怒曰:『哦!奸相狗官,如此不法,我莫雲龍提一旅之師,殺入羊城,先殺狗官,再上京師,捉拿奸相,碎屍萬段,方洩我心頭之恨也。』
榮壽曰:『莫游擊,其志可嘉,但宜審慎而行,切勿輕舉,以免弄巧反拙,前者本官在京時,聖上何等英明睿智,不料今竟寵信奸相之言而弄至如斯田地耳,奸相黨弱衆多,剪滅非易,繆秋庭先生足智多謀,可資相酌,洪壯士本官明日與汝潛回羊城,與繆先生一見,共謀對付之計也。』
洪熙官諾之,數人談論一會 ,漸至天明,莫雲龍闢室爲榮壽洪熙官等下榻之所,衆人休息一二日,即化裝平民,南下羊城,一路上,有話即長,無話即短。
數日之間,洪熙官與榮壽等來到五羊城外白雲山頭,入到景泰寺中,悟法和尙與繆秋庭,聞得洪熙官果然救得榮壽將軍來,不禁大喜,連忙接入,相見於客堂之中,榮壽將軍拱手向繆秋庭曰:『蒙繆侍郎妙計,指示洪壯士相救,此恩此德,沒齒不忘,今奸相竊據,朝政日非,誠使人憤恨旗膺,素仰繆侍郎赤胆忠肝,鴻謀大略,亦有以振朝綱而除奸黨乎?』
繆秋庭曰:『聖天子年老昏耄,寵信幸臣,苦口良藥,忠言逆耳,暫非其時也,大太子年少英俊,嫉惡如仇,榮壽將軍微服入京,投拜於大太子門下,靜待時機,他日當可雲開見月,奸黨授首者矣。』
繆秋庭之意,暗示乾隆帝已老,不久便當駕崩,待大太子登極之後,方可除奸黨也,榮壽將軍亦知其意,答曰: 『侍郎的確眼光獨到,本官亦有此心焉,今五羊城內,徐總督之爪牙密佈,本官不便回去,最好有人能爲我致一信,密送將軍府幕僚林子清先生,令林先生到此,與本官一起入京,則幸甚矣。』
洪文定慨然曰:『在下輕功,自問有相當根底,今晚五鼓,願代將軍送信與林先生也。』
榮壽大喜,即揮密函一封,寫明地址,交與洪文定,是晚洪文定果然穿上夜行衣服,帶上單刀,藏了榮壽密函,靜悄悄來到大北門外,施展輕功,躍過城牆,按址來到林子清家中,送上榮壽將軍密函。
林子清者,乃榮壽將軍之心腹,將軍府內幕僚也,以豺狼當道,奸臣獨政,榮壽將軍無辜被捕,欲救無從,悲憤不已,是夜,正在宅中書齋內,書空咄咄。忽見一條黑影從窗上飄然而下,著地無聲,大驚,靜眼觀之,一個十六七歲之少年,站在面前,拱手曰:『爾即林子清先生耶?』
林子清見此人並無惡意,點首曰:『然也,小英雄是何方人物,深夜到此有何貴幹?』
洪文定曰:『某乃少林派洪文定也,深夜到訪,非爲別事,榮壽將軍現甚安全,奉囑﨤上密函一封,望即拆閱,依信中言語而行。』
洪文定言罷,即從懷中取出書信,雙手呈上,林子清接而視之,洪文定一轉身,忽失踪跡, 林子清贊曰:『技擊如是利害,將來終非池中物,榮壽將軍得此等人保護,又何患狐羣狗黨耶?』
乃拆其函視之,書中大意謂當晚誤墜徐總督詭計,被捉解京,幸中途爲少林英雄洪熙官所救,現隱於白雲山景泰寺中,令其秘密前來,上京設法剿滅奸黨等語,林子清閱畢,即火焚其信,翌早起床,微服潛到白雲山景泰寺來,與榮壽相見,三日後,榮壽與林子清二人,帶著隨從兩人,北上京師,投奔大太子門下去了,臨別之時,囑洪熙官等在景泰寺相候,不日當有喜信回來,洪熙官乃與方永春駱小娟等,潛匿寺中,每日清晨苦練技擊,午後多暇,即與繆秋庭談論古今來英雄事蹟,繆秋庭飽讀書史,熟悉英雄軼事,洪熙官得其薰陶,對於舊卷,亦有所領悟,於歷史英雄,尤深愛慕,仰關雲長忠義,竊慕其爲人,因此乃時以關雲長自比,成爲一個交武兼備之大英雄,性情和靄,彬彬有禮,有儒者丰度,非如一般武術界,只滿肚草者可比也。
光陰荏苒,轉瞬夏去冬來,又是一年光景矣,洪文定胡亞彪周人傑三個小英雄,日夜苦練,技擊大進,洪熙官則日夜盼望著榮壽將軍有好消息到來,而五羊城中馬子祥趙孟羣二人,仍在總督府中任武技教頭兼徐總督侍衞,馬子祥當夜爲洪熙官一劍斬落,斬斷左臂,經過多月醫治,雖然痊癒,但左臂已斷,變成廢人,不過馬子祥根底深厚,體格強健,尙可支持,而英勇如昔,與峨嵋派白眉道人首徒呂文英,同成一對獨臂英雄。
徐廣縉自榮壽將軍被擒,解上京師,在梅關上爲洪煕官所救,走脫之後勃然大怒,下令把梅關游擊莫雲龍拿辦,并把羊城內文武官員,凡屬榮壽將軍之親信,一律捉拿,並下令通緝洪熙官,洪熙官在景泰寺內深居簡出,一年以來,尚幸能夠保守秘密,馬子祥趙孟羣二人,以洪熙官遁走之後羊城之內,少林派弟子不敢出來活動,銷聲匿跡,武當派弟子,雄據廣州,錦綸堂敎頭楊德慶,與柳波橋拳師譚標鳳凰岡教頭李就等,皆爲武當派弟子,與馬子祥趙孟羣互通聲氣,整個羊域,盡爲武當派所佔。
是年三月,突然一個晴天霹靂,乾隆皇駕崩。大太子登極,改元嘉慶,大太子初登帝座立下一道御旨,清算奸相和坤及其黨羽,派出御林軍把相府包圍,盡將和坤府中大小人口二百餘人,拉去刑場斬首,一面派出欽差大臣,前往各省,剪滅和坤黨羽,榮壽將軍被派回來廣東,帶領親信武官,打著欽差大臣旗號浩浩蕩蕩,殺回廣東,兩廣總督徐廣縉,欲走無從,爲榮壽所執,解回京師交刑部嚴辦,馬子祥趙孟羣二人,一聞消息,星夜逃去,榮壽既回廣州,洪熙官再任將軍衙門總敎習,乃遷回城內,不復匿於景泰寺中矣,洪熙官返回羊城,除任將軍衙門總敎習外,爲發揚少林拳術起見,乃在大佛寺內,開設武館,敎授門徒,發揚少林洪家拳術焉。
洪熙官與其妻方永春子洪文定,門徒駱小娟周人傑胡亞彪,住在大佛寺之西廂中,以大廳爲演武場,門外掛著少林洪館之招牌,洪熙官每日到將軍衙門敎授技擊,晚上則回武館敎技,羊城之人,震於洪熙官之名,紛紛投奔其門下學校,一日之間,門徒四五百人,少林派之勢力,在羊城漸漸抬頭,因此觸怒了幾個人,這幾個人是誰,不問而知爲武當派之弟子也,當時武當派弟子馬子祥趙孟羣二人,因爲榮壽將軍緝捕,亡命江湖於外,錦綸堂敎頭楊德慶柳波橋譚標,鳳凰崗李就等,仍在原址敎技,以洪熙官爲少林派弟子,今來此教技,少林派之勢力,又漸漸抬頭,對於自己不無影响,加以當年武當派與少林派之仇恨,與此恨上加恨,必欲殺敗洪熙官,以復此仇焉。
錦綸堂敎頭楊德慶旣想殺洪熙官,以報武當派之恨,一方面打擊少林派在羊城之勢力。是晚,在錦綸堂演武廳內,教授各徒技擊完畢,暗召首徒林昌曰:『亞昌,我有件事與你商量,你隨我來。』
林昌乃隨楊德慶轉入演武廳後之房中,曰: 『楊師傅叫弟子入來,有
啥吩咐?』
楊德慶曰:『亞昌,我錦綸堂武當派,於數十年前,與少林派結下一段血海深仇,我武當派師傅馮道德,喪命於少林派洪熙官之手,想汝亦聞得此事矣。』
林昌曰:『弟子已聞得人講過,今尙謹記腦|海也。』
楊德慶曰:『洪熙官此人,以前曾爲皇上下旨緝拿,亡命江湖多年,不敢回來,三上峨嵋山,與白眉師傅作對,最近始得榮壽將軍之力,爲其脫罪,又復回來,在大佛寺設館授徒,我聞得洪煕官言,在廣州城培植好少林勢力之後,復建少林寺,使少林拳術,雄覇嶺南,若洪熙官之計劃能成功,則我武當派在廣州,永無立足之地矣。』
林昌年紀廿八九歲,年少氣盛,聞言勃然怒曰:『我挑,我武當派人馬衆多,何畏一洪熙官耶?等弟子立卽前往大佛寺,三拳兩脚,把洪熙官打個死的,豈不是乾手淨脚乎?』
楊德慶曰:『亞昌汝勿魯莽,洪熙官技擊高強,白眉師伯尙且畏怯三分,汝更非其敵,打洪熙官之法,只宜智取,不宜力敵,我今想得一法,必致洪熙官於死地者,不過此法要找一個女人幫手,我問你一問,有無一個諳技擊之女子幫手耳。』
林昌曰:『師傅要一個技擊女子作啥,是否想用美人計呢?』
楊德慶曰:『亞昌你亦有多少聰明,不過洪熙官爲一個武夫對於女色之事,甚爲平淡,若以色動之,必失敗者也,我有一計,由我假扮一個江湖賣技之人,携同一女,扮得似模似樣,故意在大佛寺前賣武,驚動洪熙官,彼固爲同道中人,必引其注意,至其時,我設法與洪熙官相識,出其不意,使出武當派鳳眼拳毒手, 一拳向洪熙官心窩打去,必能取其性命也。』林昌聞言,沉思一會,矍然曰:『有了,楊師傅何爲善忘若是,黃沙柳波
橋譚彪師伯,非有一個女叫做譚鳳兒者乎,今年五月關帝誕時,我與師傅舞獅去柳波橋回拜譚師傅時,當見其女在演武廳上演技擊,利害非常,楊師傅何爲很快就忘之。』
楊德慶曰:『哦!不錯,亞昌你不講起,我亦忘記矣,我見過鳳兒幾次,其技亦有相當,可以一用,亞昌,你即刻隨我去。』
林昌轟然而應,師徒二人,立卽奔柳波橋譚彪武館來,譚彪者,爲武當派馮道德之弟子,楊德慶之師兄也,年紀五十餘矣,頭髮斑白,十餘年前,少林派在廣州城內,勢力極盛之時譚彪正走江湖賣技,流蕩於大江南北,及後少林派爲峨嵋武當兩派白眉道人馮道德所擊敗,在廣州城不能立足,武當派又復抬頭,譚彪始回粵,設武館於黃沙柳波橋。
光陰荏苒,忽忽十年,是日譚彪正與女兒譚鳳兒及衆門徒在演武廳上練技,一見楊德慶到來,連忙接入坐下,譚鳳兒獻上清茶,嫡聲叫曰:『楊師叔請茶。』
楊德慶笑曰:『鳳兒師姪眞乖!我不見師姪只兩個月,幾乎已忘記了你矣。』
譚鳳兒嫣然一笑,梨渦淺暈,似羞非羞,嬌滴滴轉入後堂去了, 譚彪曰:『今日吹什麼風,楊師弟到來探我?』
楊德慶曰:『無事不登三寶殿,少林小子洪熙官又來, 諒譚師兄已知之矣。』
譚彪曰:『已知之,洪熙官與我派有血海深仇,我與之誓不兩立,至今尙未想得一善法耳。』
楊德慶曰:『我正爲此事來找師兄,我已想得一計,特來與師兄商量。』
譚彪忙問何計, 楊德慶說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,譚彪拾聲跳起,拍掌笑曰:『嘻,好計好計,不須楊師弟動手,待我與譚鳳兒二人前往可也。』
楊德慶曰:『我與亞昌二人,在旁假扮觀衆,乘機協助師兄如何?』
譚彪曰:『亦好,不過若我載勝,你等可以不必動手,以免人家笑我人多欺人少,不夠英雄,若我戰敗,他等則從旁殺出,有四人敵二人,洪熙官雖勇,亦必死的。』
楊德慶林昌二人諾之,約定依計而行。翌日中午時分,大佛寺前之鑼謝彭彭,打得震天價响,附近閒人,一聞鑼聲,知道有個江破佬在此賣技矣,不禁聞聲而畢集,麕集著三二百人,團團圍著,人叢中出現奢一個老者,一個少女,一面黑地白字之布旗,上面寫著武當譚彪四個大字,臨風招展,好不威風,譚彪身穿琵琶襟布衫褲腰束靑色布帶,足踏薄底快鞋,年紀雖老,卻也身驅宏偉,精神矍爍。其女譚鳳兒年在二十上下,身材健美,鵝蛋面龐,白中透紅,杏目桃腮,丰容盛鬢,身穿碎花布衫褲,殿束縐紗帶,誠不愧巾幗英雄,女中丈夫,場上放著雙頭齊眉棍一條,單刀銅鞭各一把,譚鳳兒手執銅鑼,猛敲一頓,老譚彪立於場中,高聲叫曰:『夥計慢打鑼,打得鑼多鑼吵耳。』
譚鳳兒在旁應曰:『吵豬耳。』
譚彪曰:『打得更多夜更長。』
譚鳳兒又應曰:『豬大腸。』
父女二人,用江湖ロ吻,一答一和,眞夠詼諧,引得觀衆哄然大笑,譚彪講完一陣江湖客氣話之後,叫一聲:『各位老朋友,小弟就是黃沙柳波橋敎頭是也,一向除敎授武當派技擊之外,就是以走江湖賣技爲生,今日來到貴境大佛寺前,有的老朋友話叫看看玩兩手功夫看看吓,好!等小女先演一陣外家功夫與各位老朋友鑑賞吓,然後輪到小弟來耍一手武當七卦棍可也。』
譚彪言畢,譚鳳兒已應聲而來,立於場中,先向四週觀衆抱拳見禮,然後展開馬步,一望見場側邊放著一塊大石,濶約尺餘,長凡五尺,估其重量,約在四五百斤,譚鳳兒想表演氣力,走到大石之後,一手抽起,拿至場之中央,嬌聲對觀衆曰:『各位,此重量當有五百斤也,並非小妹誇口,小妹一脚,可以打起三丈高。』
觀衆觀譚鳳兒之脚,三寸金蓮 ,纖纖無力,均有不信之意,只見譚鳳兒言未畢,突然飛起一脚,向大石打來,都一聲,設也奇怪,如打足球一般,大石應腳飛上天空,凡三丈有餘,盤旋飛舞,跌落時,將到頭頂,譚鳳兒左手一托,把大石當中托住,又一挑,大石再飛上空中,跌落之時,譚鳳兒再一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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